闺女四岁那年的夏天,我在超市收银台排队,她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一盒巧克力。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跟我说:“妈妈,我想要那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包装特别花哨的儿童巧克力,里面还送一个小玩具。我说:“今天不买巧克力,我们家里还有零食。”她没吭声,又看了两眼。我以为她接受了,就没再管她。
轮到我们结账的时候,我正把东西往台面上放,突然听见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超市那个空间里足够让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站在我腿边,眼泪大颗大颗掉,她哭得不是特别凶,但一直在掉眼泪,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那盒巧克力,嘴里还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大清。后面排队的人往前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收银员也顿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当时脑袋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个是“赶紧把她弄走,太丢人了”,第二个是“不能买,买了以后她就学会用这招了”。我在那两个念头之间站了几秒钟,低头看着她。她哭不是因为饿了,也不是因为困了,她就是特别想要那个盒子,以及盒子里那个未知的小玩具。她不知道该怎么要,她只知道哭是她现在能用的唯一工具。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哭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说:“你真的很想要那个巧克力,是不是?”她抽抽嗒嗒,点了点头。我说:“妈妈知道你现在特别想要,但我们今天没有买巧克力的计划。你可以哭一会儿,哭完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她没有说好,但哭声明显小了,过了一会儿自己停下来,眼睛还红着,但不再哭了。我又说了一句:“那盒巧克力还在那里,明天我们不一定会买它,但我记住了你喜欢它。”她点点头,自己把眼泪擦了擦。周围已经没人再看我们了,前面的人已经结完账走了,我们前面空了。
我结完账,她牵着我走出超市。回家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抬头跟我说了一句:“妈妈,你刚才蹲下来了。”
“嗯,我蹲下来了。”
“你是想跟我说不是在凶我?”
“对。”
她就没再说什么,一路牵着我的手走回了家。
后来她再在超市看到想要的东西,会先跟我说,大多数时候我也不会立刻买,但偶尔会说“等下次吧”。她会问我“下次是哪次”,我说可能下周,也可能下个月。有时候她等到了,有时候她忘了,有时候她等不及,但很少再哭了。
孩子的情绪来得很快,但去得也不慢。你不压制它,它就会自己消散。你蹲下来,不是让步,是接住她掉下来的那一刻。她需要一个空间,在那个空间里她可以生气、失望、难过,而且你知道那些情绪不会改变你爱她的程度。你在乎她的感受,所以你没走开;你守住了边界,所以她没有学会用哭闹来争取想要的东西。她在那个过程中,学会了一件事:她的情绪是被允许存在的,但她无法通过情绪来获得想要的东西。
那次之后,我处理她情绪的方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她还是会哭,我还是会蹲下来,只是她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你蹲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妥协,而是你在她身边陪着她。你不走开,不催促,不因为她哭了就改变原有的决定。她就会慢慢安静下来,把那些汹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收拢好,然后牵起你的手,继续往前走。她走的路不长,但你蹲下来陪她的那几个瞬间,她会记得很久。你没有用吼叫推开她,也没有用妥协纵容她,只是站在她身边,等她平静下来。那一刻她明白了,情绪不需要被害怕,只需要被看见。而你在她身边,没有动摇。你守住了边界,也接住了她。她停下来的那一刻,不是因为害怕了你,而是因为知道你不会走。她哭泣的那几分钟,最终变成了一条你们一起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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