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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被女方爹灌酒,我装醉,听见女方家说:这傻小子太实诚

楔子那杯白酒递到嘴边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未来老丈人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一口一个“实在孩子”,酒杯满得往外溢。他喝了三杯就倒了,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厨房里传来女方爹的声音:“这傻小子太实诚,灌多少喝多少,以后工资卡肯定也全交。”紧接着是女方妈的笑声:“实诚好,实诚好拿捏。”他攥紧裤兜里那张化验单,心想要不要现在就掏出来。可接下来女方爹一句话,让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那套老房子的事,等结了婚再跟他提,现在说怕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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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三杯倒
饭桌上的鱼香肉丝已经凉透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坐在女方家那张折叠圆桌边上,面前摆着第三杯白酒。玻璃杯不大,三钱的量,可连着三杯下肚,嗓子眼到胃里像被人划了根火柴。女方爹坐在对面,黑红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来来来,第三杯。”女方爹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小伙子,头回上门,叔也不跟你客气。”
他端起杯子,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相亲对象。她低着头剥花生,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皮,看不出什么表情。女方妈在厨房里忙活,铁锅铲碰着锅底叮当响,偶尔探出头来喊一句“他叔少倒点”,声音带着笑,没有半点真拦的意思。
“叔,我真不太能喝。”他把杯子往外推了推。
“嘿,你这话说的。”女方爹胳膊一伸,直接把他手按住,“男人不能说不行。你看你,大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儿,喝三杯酒还能咋的?我像你这么大岁数,陪领导喝半斤还能骑自行车回家。”
这话堵得他没词了。
第一杯是进门敬的,第二杯是聊工作敬的,这第三杯女方爹说是“认门酒”。他算看出来了,今天这酒不喝到位,这门亲事就算黄了半截。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四,在厂里开叉车,没房没车,就剩个实诚的名声。媒人介绍的时候就说了,女方家条件比你好,你态度放低点。
他仰头灌了第三杯。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故意让脑袋晃了两晃,胳膊肘一软,趴在桌沿上。嘴里嘟囔一句“叔我真不行了”,眼睛一闭,耳朵却支棱起来。
女方爹哈哈大笑,酒瓶碰着杯口叮一声响。“行了行了,趴下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验收合格似的满意。
女方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真倒了?”
“倒了。”女方爹压低嗓门,可那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过来,“这傻小子太实诚,灌多少喝多少,以后工资卡肯定也全交。”
女方妈笑了一声,那种当妈的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又带着点算计的笑。“实诚好,实诚好拿捏。”
他趴在桌上没动,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这话听着不得劲,可转头一想,哪个当爹妈的不替闺女扒拉算盘?只要闺女不歪,老的嘴上厉害点也正常。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醒”过来,女方爹又开口了,嗓子压得更低。
“那套老房子的事,等结了婚再跟他提,现在说怕吓跑。”
他后脊梁一紧。
老房子?什么老房子?相亲之前媒人可没提过什么老房子。
女方妈接话:“急啥,先把婚定下来。他那个人我看出来了,实诚,定了的事不会轻易反悔。到时候老房子拆迁的事一提,让他帮着跑跑手续,跑着跑着不就拴住了?”
女方爹哼了一声:“你闺女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到时候人家不乐意呢?”
“不乐意?”女方妈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不乐意也得乐意。咱闺女三十一了,拖不起了。这小子条件差是差了点,可人老实,家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负担。他爹妈不是都在老家种地吗?到时候老房子一拆,补偿款下来,咱把大头攥手里,给他俩留个零头,他还能说啥?”
他趴在桌上,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原来这一桌子菜、三杯酒,都是冲着这个来的。什么实诚,什么好拿捏,说白了就是看他没心眼、家里没背景,好糊弄。
他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裤兜。那里头有一张折了四折的化验单,是上周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甲状腺结节,4A级,医生让复查,他还没来得及去。
本来今天来,是想跟女方交个底。相亲介绍人是他表姑,说女方在超市干收银,人本分,家里就一个闺女,爹妈都有退休金,条件比他强不少。他寻思着,人家条件好还愿意见他,他不能瞒着病情,万一处得好,这事得说在前头。
可现在,那化验单在裤兜里跟块烧红的铁似的。
女方爹又开始倒酒,瓶嘴冲着女方那边:“你也别光剥花生,给你对象倒杯茶醒醒酒。”
女方这才站起来,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拿了只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放在他胳膊肘旁边,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哎,喝点水。”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趴下去。
女方坐回去,声音不大:“爸,你别灌人家了。”
“你懂啥。”女方爹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男人上了桌,酒品见人品。你看他喝多了就睡觉,不闹事,不耍疯,这种人稳当。”
女方没再吭声。
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这姑娘话不多,可刚才递水那一下,手是热的。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爹妈打的老房子主意?
饭又吃了一个钟头。女方爹喝得满脸通红,开始拍桌子讲当年在厂里当小组长的事。女方妈把剩菜折进两个保鲜盒,塞塑料袋里递过来:“带回去热热吃,别浪费。”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女方爹站在门口送他,大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他差点真吐了。
“小伙子不错,回头让你爸妈挑个日子,咱们碰一碰。”
他点头哈腰地应着,骑上电动车出小区大门,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那张化验单看了看,又塞回去。
手机响了,是他妈从老家打来的。
“咋样啊?人家闺女看得上你不?”
他张了张嘴,那句“好像拿我当冤大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还行,妈。人家家里挺热情的。”
“那就中。我跟你爹攒了八万块钱,回头真成了,给你凑个彩礼。”
他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先别急。我再处处看看。”
挂了电话,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路灯底下,兜里那张化验单的折角露出来,他盯着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人家算计他工资卡、算计他跑腿跑手续,倒没人问他身体咋样。
也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就先处处看。看看这实诚人到底有多好拿捏。
电动车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女方发来的微信,头像是只橘猫,发了一句话:“今天我爸灌你酒,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爱热闹。你到家说一声。”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一个“好”。
心里头那杆秤,又晃了晃。
这姑娘,到底是跟她爹妈一伙的,还是真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
他把手机揣兜里,拧了拧电门。风灌进领口,酒气散了个干净。前头路口红灯,他停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女方爹说的那套“老房子”,在哪个位置?是不是快拆迁了?
他得找人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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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表姑的底
第二天上班,他叉车开到第三趟就差点撞了货架。
脑子里全是昨晚饭桌上那几句话。“老房子拆迁”“跑手续”“大头攥手里”,翻来覆去跟卡了带的录音机似的。中午在食堂打饭,红烧肉舀了两勺又倒回去一勺,打菜的大姐斜他一眼:“减肥啊?”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表姑发微信。
表姑是他远房表姑,在街道办底下干过几年计生专干,十里八乡的媒保了大几十桩,谁家闺女啥底细、哪户小子啥门风,她门儿清。这回也是她牵的线。
“表姑,忙不?”
那头秒回:“咋样?昨儿个见面顺当不?”
他斟酌着字眼:“还行。就是吃饭时候听她爸提了一嘴什么老房子,我寻思问问你,她家还有套房?”
表姑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过来一长串语音。他塞上耳机,表姑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哎呀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她家老房子在城西后洼那块,早十几年就说要拆,一直没动静。去年年底规划出来了,说是明年开春动工。补偿方案还没公示,听说按面积算,他家那院子不小,连房带院二百来平,真拆了能落两三套安置房加一笔现金。”
他筷子戳着米饭,没吭声。
表姑又追一条:“但是有个事我得跟你交底。她妈去年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有点厉害,眼睛不太好使了。她爸前年退了休,退休金三千出头,她妈居民医保,报销比例低。家里就指着这套老房子翻身呢。所以那边对彩礼啊条件啊,可能盯得紧些。”
“她闺女知道这些不?”
“知道不知道的,反正她妈那人精明,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抓。闺女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老实孩子,下了班就回家,也没处过对象。前头相了几个,都是她妈没看上,嫌人家油滑。你这回她妈主动跟媒人说‘找个实在的’,我一听就想到了你。”
他嚼着米饭,把表姑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找实在的,说白了就是找好说话的。老房子拆迁在即,家里老伴有病,闺女挣得少,这时候招个上门女婿似的,里外里都能搭把手。
“表姑,那老房子要是拆了,安置房写谁名?”
“你这孩子,还没咋地呢就问这个。”表姑发了个笑脸,“不过你问得也对。按他们家那算盘,八成写她爹妈名,或者写闺女名,反正不能写你的。”
他放下筷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下午在车间,他跟工段长请了个假,说去医院拿复查单子。其实单子还没到复查时间,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厂区后头有个废料堆,平时没人去,他蹲那儿抽了两根烟。
抽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女方打来的电话,不是微信。
“喂?”他接起来。
“你晚上有空不?”女方声音听着有点急,“我妈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过来帮着抬个柜子。我爸腰不好,我一个人弄不动。”
他顿了一下:“行,几点?”
“六点半吧,你下班直接过来,在我家吃口饭。”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踩灭。抬柜子,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使唤上了。可转念一想,人家闺女主动打电话,他要是不去,倒显得他小心眼。再说,他也想再探探那老房子的底。
六点二十他到了小区门口,女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
“给你拿的,昨天剩的,你带回去吃。”她把袋子往他车筐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上走,“我妈炖了排骨。”
他提着苹果跟在后头,心里头那杆秤又晃了一下。剩的苹果给他拿,是没拿他当外人,还是就顺手打发?
抬柜子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那柜子是老式三合板的,一米五高,说是要挪到阳台上。他抬一头,女方抬一头,女方爹在旁边指挥。柜子搬开,后头墙上露出一块水渍,女方爹哎哟一声:“这咋还渗水了?赶紧拍照,回头找物业。”
他帮着把柜子归位,女方妈在厨房喊:“先洗手吃饭,吃完再说。”
饭桌上这回没上白酒,女方爹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今儿不灌你了,昨儿个试探你一下,酒品不错。”
他笑笑:“叔,我酒量真不行。”
“不行好,不行好。喝多了误事。”女方爹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你那个厂子,效益咋样?”
“还行,一个月到手六千多。”
“有五险一金没?”
“有,交的最低档。”
女方爹跟女方妈交换了个眼神。女方妈开口:“六千多够干啥的,以后有了孩子,奶粉钱都不够。小伟啊,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你叔以前厂里有个徒弟,后来跑销售去了,现在一年二十来个。”
他扒了口饭:“我学历不高,销售干不来。”
“那学个手艺也行啊。我听说现在水电工吃香,一天好几百。”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明白得很。这是嫌他挣得少。可昨晚还说“实诚好拿捏”,今天就嫌他挣得少,话都让他们说了。
女方一直低头吃饭,偶尔给他碗里添块排骨,一句话不插。
吃完饭他去厨房帮着收拾,女方妈拦着不让:“你坐着你坐着,哪有让客人刷碗的。”他就退出来,在客厅站着看墙上贴的十字绣。女方跟出来,站他旁边,小声说了句:“我妈说话直,你别在意。”
他转头看她:“你妈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挣得不多。”
女方抿了抿嘴,手指头绕着羽绒服拉链头:“钱多钱少够花就行。我一个月三千二,也没饿死。”
这话听着倒实在。他正想再聊两句,女方爹在里屋喊:“闺女,你来一下。”
女方进去了,门没关严。他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耳朵又支棱起来。
女方爹声音压着:“你跟他提了没?”
“提啥?”
“房子的事啊。你妈不是让你跟他说,咱这老房子快拆了,让他心里有个数。”
女方沉默了几秒:“爸,我觉得现在说这个不好。人家头回来,就说拆迁分房,跟图人家啥似的。”
女方妈声音插进来:“你这孩子死心眼。你不说,回头他从别处听说了,反倒觉得咱瞒他。你先跟他透个风,就说咱家这房子有规划,以后日子差不了,让他安心跟你处。”
女方没吭声。
女方爹又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回头我找他喝酒再说。”
他在客厅坐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划了一条又一条,一个字没看进去。
合着这家人开过会了,就他蒙在鼓里。老房子的事早晚要跟他摊牌,区别就是谁来说、什么时候说。闺女脸皮薄拖着没开口,爹妈急得恨不得今天就捅破。
他站起来,冲里屋喊了一句:“叔,婶,我先走了,明儿还早起上班。”
女方追出来送他,在楼道里又说了句:“那个……我妈让你周末再来吃饭。”
他推着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楼道灯昏黄,照得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清清楚楚。
“行,周末来。”
骑出去老远,他脑子里还在转。这姑娘到底是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要真跟她爹妈一条心,刚才在屋里就不会说“现在说这个不好”。可她也没跟他透半个字。
他到家洗了把脸,把兜里那张化验单掏出来拍在桌上。复查的事不能再拖了,可要是真查出什么不好的,这亲还相不相了?
正琢磨着,手机屏幕亮了。女方发来一条微信:“柜子那个事谢谢你。另外我爸让我问你,你爸妈那边对彩礼有啥讲究没?”
他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打了一行字:“我回头问问家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冲着天花板骂了句脏话。彩礼、拆迁、看病,三件事拧成一股绳往他脖子上套。他一个开叉车的,一个月六千四,爹妈攒了八万养老钱,现在人家问彩礼讲究没,他咋回?说我家穷,您家别狮子大开口?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第二行字:“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那头秒回:“啥事?”
他打了一半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我身体有点小毛病,过两天要去复查,回头跟你细说。”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节骨眼上说这个,人家指不定以为他推脱呢。
女方过了五分钟才回:“严重不?”
他盯着这三个字,心里突然踏实了点。至少她头一句问的是严重不,不是“那你还能干活不”。
“不严重,甲状腺的事,复查了才知道。”
“那你去查,查完告诉我。”
他把手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行,那他就先去查。查完了该咋办咋办。至于那套老房子,他倒要看看,这家人最后能说出朵什么花来。
第二天上班,他托工段长帮忙打听了一下城西后洼那片拆迁的准信儿。工段长他小舅子在拆迁办开车,隔天就回了话:规划确实有,明年三月动工,补偿方案还没定死,但按人头和面积综合算,他家那院子能换两套八十平左右的安置房,外加一笔现金,数目不小。
他听完,心里反倒平静了。
好家伙,两套房加一笔钱,怪不得女方妈说“实诚好拿捏”。这要是真结了婚,那两套房跟他有没有关系,全看人家心情。
他把叉车倒进库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女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中午在超市食堂吃的饭,一盘土豆丝一碗米饭,配了句:“你中午吃的啥?”
他拍了张自己饭盒里的炒白菜发过去。
那头回了个笑脸:“比我强,我这儿土豆丝里没几根土豆。”
他笑了一声,心里头那杆秤又往另一头歪了歪。
这姑娘,好像也没那么多心眼。可她那对爹妈,他是真得防着点。
周末再去吃饭,他打算把化验单带上。丑话说前头,病是病,婚是婚,要是人家嫌他身体不行,趁早拉倒。可要是人家不嫌,那老房子的事,他也得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他不是图房子,可也别拿他当傻子遛。
他就不信了,一个实诚人,还能让人拿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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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复查单
复查定在周三上午。他跟厂里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了市二院。
头天晚上女方发微信问用不用陪他去,他回说不用,厂里请假扣钱,你上你的班。女方没再坚持,只说了句“查完告我结果”。
抽血、B超、穿刺,折腾到中午。穿刺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手底下利索,嘴上也不闲着:“你这结节看着不太好,边界毛糙,有点状钙化,等病理吧,四五天出结果。”
他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嗓子眼里还卡着那根针眼的感觉。“大夫,最坏是啥?”
“最坏就是不好的呗。不过你也别自己吓自己,4A级恶性的概率也就百分之二三十,退一万步说真是坏的,甲状腺癌也是懒癌,切了吃药,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他坐起来穿外套:“那得花多少钱?”
“手术万把块钱,医保报完自己掏几千。要是恶性得做碘131,那就再多点。具体你问大夫去。”
他哦了一声,出了医院大门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几千块钱他掏得起,可要是真中了那百分之二三十,相亲的事八成得黄。谁家闺女愿意找个癌症病人,甭管懒不懒。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掏出手机给女方发了条微信:“查完了,等结果。”
女方秒回:“医生咋说?”
“说等病理,没准是良性。”
“那就等。你别胡思乱想。”
他盯着“别胡思乱想”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回厂里了。下午开叉车搬货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一个走神撞了东西。
病理结果周五下午出来的。他正在库房里点货,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穿刺室的大夫:“病理报告出来了,良性的,结节性甲状腺肿伴囊性变,定期复查就行。”
他蹲在货架旁边,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大夫,你再说一遍?”
“良性的,放心吧。半年复查一次B超,长大得快的话再说手术的事。”
他连说了三个谢谢,挂了电话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软。工段长远远喊他:“咋了?脸咋这么白?”
“没事,医院说没事。”
他掏出手机给女方报信:“良性,大夫说定期复查就行。”
女方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加个笑脸:“晚上来家吃饭,我妈说给你压压惊。”
他想了想,回了句“行”。正好,该把话往明了说了。
晚上他到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女方爹还开了瓶好酒。他赶紧摆手:“叔,上回那个就是我的量,今儿真不敢了。”
女方爹哈哈大笑,给他倒了杯酸奶:“不灌你了不灌你了,你婶说了,再灌你就成恶人了。”
饭吃到一半,他主动把话头往那上头引:“叔,婶,我听说咱家这老房子快拆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女方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女方爹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女方低着头扒饭,耳朵根却红了。
女方爹放下酒杯:“你听谁说的?”
“工段长他小舅子在拆迁办,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明年三月动工,按面积能换两套安置房加一笔现金,是好事啊,叔。”
女方爹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嗨,这不还没定死嘛,方案没公示,啥都不算数。”
“那是。”他舀了勺鸡蛋羹,“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早点说开了好。我这个人吧,脑子笨,说话直。我相亲就是冲着过日子去的,你家有房子也好,没房子也好,我该咋处咋处。但是叔、婶,有句话我得说前头。”
女方爹眼皮一跳:“你说。”
“我一个月挣六千四,爹妈在老家种地,攒了八万养老钱,这是我家全部家底。我身体刚查了,良性的,没大事,但往后每年得复查。这些底我都交干净了。你们家拆迁的事,该咋弄咋弄,我一分不惦记。我娶媳妇娶的是人,不是房子。”
女方爹跟他碰了一下杯,里头是酸奶。“你这孩子说话实在。”
“实在归实在,可我也不是傻。”他笑了一下,语气不重,“婶上回说‘实诚好拿捏’,这话我听着了。那天我没真醉。”
女方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这孩子,婶就那么一说……”
“我知道婶没坏心,就是嘴上那么一顺。”他接得也快,“可我寻思着,一家人过日子,有啥话摊开说比藏着掖着强。你们怕我图房子,我还怕你们觉得我图房子呢。说开了,往后谁也别猜谁的心思,多好。”
女方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笑。那眼神他看懂了——她早就想说这些话,她爹妈不让。今天他自己把窗户纸捅破了,她反倒松了口气。
女方爹闷了一口酒,砸了咂嘴:“行,你小子有种。那我也跟你交个底。这房子拆迁,我跟你婶原打算,两套安置房,一套写我俩名,一套写闺女名。现金留着给你婶看病。你要是跟闺女成了,那套写闺女名的房,你俩住。但有一条,房本上加名的事,等你们过够五年再说。”
他点头:“成,五年就五年。”
女方妈接话:“彩礼按咱这边规矩来,八万八,你拿五万就行,剩下三万我跟你叔添上,算给闺女陪嫁。”
他算了算,五万他掏得起,爹妈那八万用五万还剩三万应急。“成。”
女方爹把酒盅往他酸奶杯上一碰:“那这事就定了?”
他转头看女方:“你啥意思?”
女方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脸通红,拿筷子头戳着碗底:“你们都说完了,还问我干啥。”
“那不行,你不同意这事不算。”
女方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我要是不同意,能让你来家吃三回饭?”
一桌子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从女方家出来,他骑电动车走在路上,风刮在脸上,心里头却热乎乎的。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把前前后后一说,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儿啊,人家闺女要真不嫌咱家穷,你可得对人家好。”
“知道,妈。”
“还有那五万彩礼,我跟你爹给你出。你那点工资留着过日子。”
“不用,我自己攒的有。”
“你的钱是你的钱,爹妈给你娶媳妇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他停在路口等红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女方问她爸“你跟他提了没”的时候,说的是“现在说这个不好”。她当时到底知不知道她爹妈打的主意?
他给女方发了条微信:“问你个事。那天你说‘现在说这个不好’,是你自己觉得不好,还是你爹妈教你说的?”
这回女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自己觉得不好。但我妈说我不说她说,我说那你说吧。结果她也没好意思说,就拖着了。”
他又问:“那‘好拿捏’那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当时就想走,我妈按着我不让动。后来给你倒水,就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又说不出口。”
他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一句:“行,那我原谅你了。下回你妈再让你干啥你不想干的事,你直接说,别憋着。”
那头回了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揣好,心想这相亲相得跟打游击似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好在最后阵线统一了,往后能不能过到一块去,还得看日子。
可日子还没开始过呢,新的幺蛾子就来了。
周一上班,女方打电话来,语气不对劲:“我妈今早起来眼睛突然看不清了,送医院了,大夫说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得赶紧做手术,不然可能瞎。”
他一听赶紧问:“在哪个医院?我下班过去。”
“市一院眼科。你不用急着来,我爸在这儿呢。”
“我下班就去。”
晚上他赶到医院,女方妈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女方爹蹲在走廊里抽烟,女方坐在床边给她妈喂水。见他来了,女方爹站起来,把他拉到走廊那头。
“大夫说手术得先交两万押金,后续还得看情况。家里的钱都在定期存折里,下个月才到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没了。”女方爹搓着手,脸上老了好几道褶子,“小伟啊,叔跟你张个嘴,你那有没有闲钱先挪两万?等下个月存折到期立马还你。”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两万他掏得出,可问题是——这钱掏出去,算借的?算彩礼预支?还是算他表忠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女方。她正端着水杯看她妈,没往这边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银行卡。里头有三万二,是他上班四年攒的全部家当。
“叔,钱我可以先拿,但咱得写个借条。”
女方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这孩子,一家人……”
“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刚说下个月存折到期就还,那写个借条也就是走个形式。我挣这点钱不容易,你也得体谅我。”
女方爹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你小子真他妈实在。借条我写。”
他掏了卡,跟女方爹去楼下ATM机取了两万。借条女方爹当场写的,按了手印,还拉了个护士当见证人。
回病房的时候,女方妈在里头喊:“小伟啊,让你破费了。”
“婶,看病要紧,钱的事不急。”
出了医院大门,女方追出来送他。“那个钱,回头我发了工资先还你一部分。”
“不用,你妈看病要紧。你爸写了借条,我信他。”
女方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砖缝:“我爸那人嘴上厉害,其实要脸。你能这么痛快掏钱,他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他跨上电动车,“回去照顾你妈吧,有事打电话。”
骑出去两条街,他停在路边算了笔账。卡里还剩一万二,下个月彩礼五万,爹妈说给凑,可老两口那八万块是攒了半辈子的,他实在不想全掏空。
正算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表姑。
“小伟啊,你那个事,女方她妈住院了你知道不?”
“知道,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可长点心。”表姑嗓门压低,“她妈这病花钱的地方在后头呢。你俩这事要是定下来,往后她家的窟窿指不定都得你填。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表姑又说:“还有,我听说他们家那个老房子,拆迁方案下来了,比他家原先想的少一套房。具体咋回事我还没打听着,回头有了准信再跟你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
少一套房?那女方爹之前说的“一套写闺女名”还算不算数?
他谢了表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又点了根烟。
好嘛,这还没结婚呢,先垫医药费,后头还跟着拆迁缩水。他这实诚人的帽子,看来一时半会摘不掉了。
可他转头一想,人家闺女今天在病房里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仨字:“谢谢你。”
就冲这仨字,这两万他掏得不亏。
至于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就不信了,两个年轻人踏踏实实过日子,还能让老的算计黄了?
他把烟头一扔,骑上车往家走。风大,吹得眼睛有点酸。可心里头比前几天踏实多了——至少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往后谁也别跟谁玩心眼。
他倒要看看,这家人还能整出啥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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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少一套
女方妈的手术排在周四。他周三晚上又去了趟医院,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香蕉,在病房坐了半个钟头。女方妈眼睛还蒙着,可嘴不闲着,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念叨:“小伟啊,婶这眼睛不争气,耽误你们事了。”
“婶你说啥呢,看病要紧。”
女方爹蹲在窗台底下削苹果,皮削得跟纸一样薄,一圈圈垂下来不断。他瞥了一眼,心想这老头手挺巧,平时在家估计也没少干活。
周四手术,他没去成,厂里赶一批急货,叉车连轴转,工段长脸拉得老长。他抽空给女方发了条微信问情况,女方回了句“挺顺利的,大夫说再住三天就能出院”。
周五下班他直奔医院,这回女方爹把他堵在走廊里,手里捏着张费用清单,脸色不太好看。
“小伟,叔跟你说个事。你婶这个手术,医保报完还得自费一万多。我那个存折下周一到期,取出来还你两万没问题,可后续复查吃药还得花钱。叔寻思着,你那个彩礼能不能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房子拆迁款下来再补?”
他接过费用清单看了看,自费部分一万两千多,加上之前的两万押金,女方家这一场病扔进去三万多了。女方妈退休金低,女方爹三千出头,家里存款估摸着也就五六万,这一下下去大半。
“叔,彩礼钱我爹妈给凑了,回头我跟家里说一声,先拿三万过来。剩下的等拆迁款下来再说。”
女方爹松了口气,拍着他肩膀:“好孩子,叔没看错你。”
他笑笑没接话。心里头转的是表姑说的那事——拆迁少一套房。这节骨眼上提这个,女方爹会不会急眼?
他决定先不问,等女方妈出院再说。
周日女方妈出院,他去接。女方爹租了辆面包车,他帮着把轮椅折叠好塞后备箱,女方扶着她妈慢慢挪上车。到家安顿好,女方妈躺床上拉着他的手:“小伟,婶这眼睛还得养一阵,家里里里外外你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多来搭把手。”
“行,婶你安心养着。”
出了卧室,女方爹在厨房烧水,他凑过去小声说了句:“叔,我听说拆迁方案下来了,比原先想的少一套?”
女方爹手里的水壶一歪,差点烫了脚。“你听谁说的?”
“表姑打听到的,说方案改成了按宅基地面积折算,咱家那院子折算下来,只能换一套大户型加一套小户型,或者一套大户型加一笔现金。两套都是八十平的,怕是悬了。”
女方爹把水壶往灶台上一墩,脸黑了半截。“操他奶奶的,当初摸底的时候说按院墙算,现在又改按宅基地证面积算,我家那证上少登了二十来平,亏大发了!”
他递了根烟过去,女方爹接了,爷俩蹲厨房里头抽。
“叔,那这事你跟婶商量了没?”
“商量个屁。她那个眼睛刚做完手术,我跟她说这个不是给她添堵吗?”
“那闺女知道不?”
“也没跟她说。”女方爹闷头抽烟,“我寻思等方案公示了再说,万一能找找人活动活动呢。”
他把烟灰弹进水池:“叔,我多嘴问一句。原先说给闺女一套房,现在少一套,你打算咋弄?”
女方爹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就是觉得吧,这事你最好跟闺女通个气。她三十一了,自己心里有杆秤,你替她做主做惯了,回头万一她有自己的想法,你俩再闹别扭。”
女方爹沉默了半天,把烟屁股摁灭在灶台上。“行,回头我说。”
他站起来洗了把手,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事女方爹不想说,可纸包不住火。拆迁方案一公示,全小区都知道,到时候闺女从外头听说了,回来问爹妈“你们咋不早说”,那才叫寒心。
他正想着,女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给她妈熬的小米粥。“爸你俩蹲厨房干啥呢?我妈喊你。”
女方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闺女身边时顿了一下:“闺女,晚上吃完饭别走,爸跟你说个事。”
女方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点点头没吭声。
晚上吃完饭,女方爹把拆迁方案的事说了。闺女听完,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所以原先说给我一套房,现在没了?”
“也不是没了,就是小了一套。那套小的给你,大的我跟你妈住,等我们没了再说。”
“那套小的多大?”
“六十五平左右吧。”
女方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挺硬:“爸,六十五平够干啥的?以后有了孩子咋住?”
“那你说咋弄?你妈看病不要钱?家里存款花得差不多了,拆迁款下来还得留一部分给你妈后续治疗。”
“那也不能紧着我一个人坑啊。”
他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这是人家家务事,他一个没过门的女婿,说多了招人烦。
可女方下一句话把他拽进来了:“小伟掏了两万给我妈看病,彩礼还先给了三万,人家家里啥条件你不知道?他家爹妈种地攒那点钱全掏出来了。咱家倒好,房子缩水了不吭声,等我问了才说。”
女方爹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跟你妈养你这么大……”
“养我这么大就得把我卖了换钱?”
“谁卖你了!”
他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叔,消消气。她不是那个意思。”
女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他跟进厨房,小声说:“你跟你爸呛啥?好好说。”
女方关掉水龙头,眼圈有点红:“我不是冲你。我就是觉得憋屈。我妈病了花钱我认,可他们啥事都替我做主,做完了才通知我。拆迁这么大的事,要不是你打听到,他们打算瞒我到啥时候?”
他递了张纸巾过去:“你爸也是怕你妈着急。再说方案还没公示,兴许还有变数。”
“有啥变数?他刚才说了找找人活动活动。我爸那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当个小组长连盒烟都没收过,现在让他去找谁活动?”
他笑了一声:“那你更不能跟他吵了。他本来就心虚,你再一吵,他更钻牛角尖。”
女方擦了擦眼睛,把碗递给他:“你端出去,我不想跟他坐一桌。”
他端着碗出去,女方爹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出来,闷声问了句:“还生气呢?”
“没事叔,气一会儿就好了。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女方爹弹了弹烟灰,“小伟,叔问你个事。那套小的要是给她,你俩结婚住着,你嫌不嫌小?”
“不嫌。我老家房子还没这大呢。”
“那……房产证上加你名的事……”
“叔,加不加名我真无所谓。我娶的是你闺女,又不是房子。但你得给个准话——那套小的,到底写谁名?”
女方爹把烟掐了,站起来踱了两步。“写闺女名。这个不变。但有一条,我跟你婶得在里头住到老。那套大的我们住,小的给你们,等我们没了,大的也归闺女。你看行不行?”
“行。可你这话得跟闺女说,别光跟我说。她刚才气的就是这个——你光跟我商量,不跟她商量。”
女方爹拍了下大腿:“行行行,我等会儿跟她说。”
他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女方追到楼下,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烟。“我爸让我给你的,说让你别嫌少。”
他接了,又塞回去一盒:“一盒就够,另一盒留着你爸抽。”
女方笑了一下,眼睛还肿着。“今天谢谢你。”
“谢啥,我啥也没干。”
“你没跟我爸吵。”女方把烟又塞回他手里,“前头相那个,我爸一说少一套房,人家当场就甩脸走了。你还能坐那儿跟他掰扯,我爸心里有数。”
他捏着烟盒,忽然想起个事:“哎,问你个事。要是那套小的以后真拆迁重建或者咋的,房产证写你名,你妈那边看病要钱,你会不会把房子卖了给你妈看病?”
女方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会。那是我妈。”
“那要是咱俩结了婚,你卖房之前会不会跟我商量?”
“当然商量啊。”
“行,那我心里有底了。”他把烟揣兜里,“走吧上楼吧,外头冷。”
女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就是觉得吧,你跟我是一路人——都是实诚的傻子。”
女方拿拖鞋底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上楼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想,这家人虽然算盘打得响,可说到底不是坏心眼。老的怕闺女吃亏,闺女怕老的受罪,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互相心疼。就是方式笨了点,说话难听了点。
他掏出手机给表姑发了条微信:“表姑,拆迁方案的事我自己打听到了,你甭操心了。另外问一下,方案公示之前,有没有啥渠道能查着自家宅基地证面积对不对?”
表姑回:“规划局有个窗口能查,你带身份证和户口本去。咋了,他家证登少了?”
“嗯,少了二十来平。我寻思帮他们跑跑。”
表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你小子行。还没结婚呢就帮着跑手续,回头人家更拿捏你了。”
他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拿捏就拿捏呗,反正我乐意。”
发完他自己也乐了。上回听见“好拿捏”气得牙痒痒,现在倒好,自己往上贴。这人啊,一旦把对方当自己人,吃亏占便宜就没那么计较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去规划局查证,查出了更大的事。
窗口里头的小姑娘把材料输进电脑,抬头问他:“你跟产权人啥关系?”
“呃……准女婿。”
“那你让他本人来查。另外,他家这个宅基地证上登的面积确实少,但问题不在登记——证上写的是东院墙往西量二十米,可实际院墙往东多占了半米。要是按实际院墙算,能多折十几个平方。可那半米是隔壁邻居家的地,人家要是不认,你们得先打官司确权。”
他站在规划局大厅里,脑子嗡嗡的。
合着女方爹说的“活动活动”,活动的是这块地?跟邻居打官司?那得打到啥时候去?
他谢过窗口姑娘,出门蹲台阶上给女方发了条微信:“你爸在家不?我晚上过去一趟,有事说。”
女方回:“咋了?”
“好事。你家那院子,兴许能多折十几平。但得先跟你家邻居掰扯清楚。”
那头过了半天才回:“我家邻居……就是我爸的亲哥,我大伯。”
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事比他想的复杂多了。
亲兄弟,明算账。可这账要是算不明白,往后两家人还咋处?
他把手机揣兜里,叹了口气。得,实诚人这帽子算是焊死在脑袋上了。刚把女方爹这边捋顺,又冒出个大伯来。
这都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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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亲兄弟
晚上他到女方家的时候,女方爹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脚底下已经摁了四五个烟头。女方妈在屋里喊:“小伟来了?进来坐。”
“婶,我先跟叔说句话。”
他搬了个马扎坐到女方爹旁边,掏出规划局窗口打印的那张示意图。“叔,我今天去规划局查了。你家证上登记的东院墙往西量二十米,可实际院墙多出去半米。按实际算能多折十几个平方,折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套小户型首付的钱。”
女方爹接过图看了半天,眉头拧成疙瘩:“这多出来的半米,是你大伯家的地?”
“对。规划局的人说了,得先跟你大伯确权,人家认了才行。要是人家不认,就得打官司。”
女方爹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狠狠碾了两脚。“你大伯那人,认钱不认人。当年分家的时候,他多占了三分菜地,我都没跟他计较。现在让他让出半米院墙,难。”
“当年分家有字据没?”
“有个屁。老头老太太口头分的,老大住东边,老二住西边,院墙往外各扩半米。你大伯扩了,我没扩。现在倒好,我这边扩了得他点头,他那半米占着就占着了。”
他听明白了。当年老爷子老太太分家的时候稀里糊涂,口头说各扩半米,可没写纸上。大伯占了便宜没人管,女方爹老实没占,现在想占了反倒要大伯同意。
“叔,你跟你大伯关系咋样?”
“面上过得去,逢年过节吃顿饭。可一提钱就掰扯不清。前年他儿子结婚,跟我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
他吸了口气。这官司要是打起来,两万加半米地,亲兄弟得翻脸。
“叔,我有个想法。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大伯欠你那两万,他有欠条没?”
“有,我让他写的。”
“那你去找大伯谈,就说他欠你那两万,要么还钱,要么拿那半米院墙顶账。按拆迁折算,半米院墙值十几万,他肯定不干。那你再让一步——那半米院墙归你,那两万不用还了。里外里他亏是亏点,可你也有个说法。”
女方爹琢磨了一会儿:“他能干?”
“他不干你就说去法院起诉要那两万。他儿子刚结婚,家里正用钱,两万掏出来肉疼。你给他个台阶,让他拿地顶账,他兴许就下了。”
女方爹没吭声,蹲那儿又点了根烟。抽了半根,忽然站起来:“走,现在就去。”
“现在?天都黑了。”
“趁热打铁。你大伯那人晚上爱喝两口,喝完了好说话。”
他跟着女方爹出了门,走了七八分钟拐进隔壁巷子。大伯家院子亮着灯,电视机声音开得老大。女方爹敲了敲门,里头出来个矮胖老头,红脸膛,跟女方爹有五六分像。
“老二?咋这时候来了?”大伯瞅了他一眼,“这谁?”
“我闺女对象,小伟。大哥,找你商量个事。”
大伯把他们让进屋,大伯母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见他俩进来,抓了把瓜子递过来。“老二吃了没?没吃让你嫂子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吃过了。”女方爹坐下,把来意说了。
大伯听完,脸耷拉下来。“老二,那半米院墙是爹妈当年亲口说的,各扩半米。我扩了,你没扩,那是你自己没弄,现在想弄让我让,没这个道理。”
“大哥,爹妈说各扩半米,可没写字据。我现在要扩,规划局要求你签字认可。你就说签不签吧。”
“不签。”大伯手一摆,“那半米是我的地,凭啥给你签字?”
女方爹把烟掏出来,递给大伯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老头对着抽烟,谁也不说话。
他这时候插了句嘴:“大伯,我多嘴问一句。您前年跟叔借的两万,打算啥时候还?”
大伯脸上挂不住了:“你小孩懂啥?我跟你叔的事……”
“我知道我不该插嘴。可我寻思着,叔现在急着要那半米院墙,是因为拆迁方案卡在那儿了。您那两万要是手头紧,干脆拿院墙顶账,两清。您要是不愿意,叔只能去法院起诉要那两万了。到时候亲兄弟上法庭,多不好看。”
大伯母嗑瓜子的手停了,扭头看大伯。“当家的,两万块你还没还呢?”
大伯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
“我不懂?你儿子结婚收的礼金呢?你不说先还老二?”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呛起来了。他和女方爹坐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大伯母拍板:“老二,你明天带纸笔来,我让这老东西签字。那半米院墙归你,两万不用还了。但有一条,院墙你扩了之后,你那院子的排水别往我家流。”
女方爹站起来:“嫂子放心,我重新弄下水。”
出了大伯家门,女方爹长长吐了口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小子行啊。我跟你大伯掰扯好几年掰扯不清的事,你一句话给捅开了。”
“我啥也没干,就是点了一下大伯母。”
“这就叫本事。你婶还说你好拿捏,我看该让她改改口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头清楚得很,今天这事办得顺,是因为赶上大伯母在家。要是光跟大伯谈,那老头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动。可大伯母一掺和,事情就简单了——两万块钱的账,比半米院墙直观多了。
第二天上午,女方爹拿着大伯签了字的确认书去规划局重新登记。下午回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多了十八个平方。加上这十八平,能换一套八十五平的两居加一套六十五平的一居,外加一笔现金。比原先强不少。”
女方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还蒙着纱布,嘴上可没闲着:“那这十八平算谁的?”
“算闺女的嫁妆。”女方爹大手一挥,“那套两居的写闺女名,六十五平的我们住。现金留着给你看病。小伟你俩住两居的,够不够?”
“够。”他点头。
女方从厨房探出头:“爸,那大伯那两万真不用还了?”
“不用还了。他拿地顶账,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反悔。”
女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抿着笑。
可他知道,这事还没完。大伯家那个堂哥,也就是大伯的儿子,在开发区跑外卖,平时不常回家。要是哪天他知道自家少了半米院墙、两万欠款一笔勾销,指不定得闹出啥幺蛾子。
果然,消停了不到一礼拜,幺蛾子就来了。
那天他正在女方家帮着修院子里被风吹歪的晾衣杆,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小平头,身上外卖服还没换,头盔拎在手里。
“二叔,我爸那个院墙的事,谁让签的?”
女方爹从屋里出来:“你爸自己签的,咋了?”
“我爸老糊涂了,签的不算。那半米院墙是我家的地,你说扩就扩?”
女方从屋里冲出来:“哥你咋说话呢?大伯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咋不算?”
堂哥拿头盔往地上一墩:“我不管,那两万块钱我还,院墙不能动。”
他放下手里的钳子,走过来站到女方前面。“哥,那两万你啥时候还?”
“关你屁事。”
“咋不关我事呢?那两万顶了院墙,院墙折算下来是我对象的嫁妆。你一句话还钱就完了?我老丈人为了跑这院墙手续,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规划局,误工费咋算?”
堂哥噎了一下,横了他一眼:“你算老几?这我家的事。”
“你二叔家的事,我对象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语气不重,可也没退,“哥,你要真替大伯出头,行,两万你现在掏,院墙的事你找规划局说去,看人家认不认你爸签的字。可你要是光嘴上厉害,两万掏不出来,那就按签的字办。你爸签了,你妈也认了,你跑出来闹,传出去是你不懂事。”
堂哥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他扭头看女方爹:“二叔,你就由着外人这么跟我说话?”
女方爹把烟点上,慢悠悠说了句:“小伟不是外人。他是我女婿。再说,他说得在理。你爸自己签的,又不是我逼的。”
堂哥杵在那儿半天,弯腰把头盔捡起来,往地上一摔:“行,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坑我爹。”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他:“你等着,这事没完。”
院门咣当一声摔上。女方妈在屋里喊:“你俩别跟他一般见识,那孩子从小混不吝。”
他拍了拍女方肩膀:“别怕,他闹不出花来。字是你大伯签的,手印在那儿按着,到哪儿说都是咱占理。”
女方咬了下嘴唇:“我不是怕他闹。我是怕他回去找我大伯闹,大伯七十多了,血压高。”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那咱先给大伯打个电话,把话挑明了。你爸签的字,他儿子不认,让大伯自己说咋办。”
女方爹把手机接过去,给大伯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大伯在那头嗓门不小:“老二你别管那兔崽子,他敢去你那儿闹我打折他腿。字是我签的,手印是我按的,两万块他要是敢替我还,我回头把他车砸了。你踏实住着,回头院墙你该咋扩咋扩。”
挂了电话,女方爹乐了:“你大伯这是被大伯母骂了。”
他也笑。大伯母那关一过,大伯比谁都明白事。
可堂哥那头,怕是还得闹。
晚上他骑车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堂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旁边停着外卖电动车。
他刹车停下:“哥,等人?”
堂哥抬头看他一眼,闷声说:“等你。”
“等我干啥?”
“你那个厂子,一个月开多少钱?”
“六千多。”
堂哥把烟头扔地上:“我跑外卖一个月也能跑六千。可我爹那两万,我真掏不出来。我媳妇刚怀孕,产检生孩子都得花钱。”
他愣了一下。刚才在院子里堂哥摔头盔摔得挺凶,这会儿蹲路边一五一十说家里难处,倒不像装的。
“那你跟我摔啥头盔?”
“我要不摔那一家伙,我爹能打电话骂我?他骂完我,这口气出了,我媳妇那头就好交代了。”堂哥搓了把脸,“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去闹一趟,他得觉得我窝囊,回头在家天天跟我妈吵。”
他听明白了。合着堂哥去闹那一趟,是演给他爹看的。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啥?”
“让你心里有个数。那半米院墙我不要了,两万我也不还了。但我爹那边,你让我把戏演完。下回我再去闹,你假装拦一下就行,别真报警。”
他蹲下来,递了根烟给堂哥。“哥,你早说啊。那咱俩演呗。下回你来,我配合你。”
堂哥接了烟,拿手拢着火点上,吸了一口。“你小子行,比我前头相的那些强。我妹交给你,我放心。”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你这戏演完了,咱进去吃口饭?”
“不了,还得跑单。你跟我妹说一声,回头我媳妇生了满月酒,你俩得来。”
“那肯定的。”
堂哥骑上电动车走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这事挺逗——闹了半天,堂哥是来演戏给大伯看的。
回家他跟女方打电话说了,女方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喘气:“我哥那人从小就这德行,在我大伯跟前装混不吝,出了门比谁都精。你俩倒好,凑一块儿演上了。”
“那你说这事算完了?”
“算完了吧。我大伯签了字,我哥认了账,我家多出十八平。你还想咋?”
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我想的是,你妈看病还差多少钱,咱得算算。拆迁款下来之前,家里缺口不小。”
女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伟,你跟我爸写的那个借条,我看了。我妈这病后续花钱的地方多,你那五万彩礼先给三万,剩下两万能不能缓缓?等拆迁款下来……”
“能。你跟家里说,不急。”
挂了电话,他把这个月的工资卡余额翻出来看了看。三万二取了两万借出去,彩礼给了三万(爹妈凑的),卡里还剩一万出头。下个月发了工资能凑到一万五。够花,但紧巴。
他正算着,表姑发来微信:“小伟,有个事跟你说。你那个对象,前头相过一个男的,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人家嫌她妈有病吹了。你知道不?”
他回:“知道不知道的,反正现在她妈有病我也认了。”
表姑发了个撇嘴的表情:“你就傻吧。回头人家病看好了,把你蹬了找银行那个去。”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懒得回。
傻就傻吧。上回女方说“钱多钱少够花就行”,这话他信。一个连他妈生病都不嫌弃的姑娘,不能干那过河拆桥的事。
第二天上班,工段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小伟,厂里要提一个叉车班长,你有没有兴趣?工资多一千二,就是得带头加班。”
他眼睛一亮:“有。”
“那行,下个月起你当班长。”
出了办公室门,他掏出手机给女方发微信:“涨工资了,一个月多一千二。”
女方秒回:“那正好,我妈下礼拜复查,你陪我去呗?”
“行。”
他把手机揣兜里,哼着歌往车间走。日子紧是紧,可有盼头。
可他不知道,女方妈复查那天,在医院碰见了个熟人——女方前头那个银行男他姑。人家一句话,差点把他好不容易捋顺的事又搅和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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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医院偶遇
复查定在周三下午。他特意跟新来的徒弟换了班,一点半赶到女方家楼下。女方扶着她妈慢慢下楼,女方妈眼睛上还戴着墨镜,手里拄着根折叠拐杖,走两步停一步。
“婶,慢点,不急。”
“这眼睛做完手术倒是能看见了,就是怕光。”女方妈坐进面包车后排,摘了墨镜擦了擦又戴上,“小伟啊,耽误你上班了。”
“跟人换班了,不耽误。”
到了医院,女方去挂号缴费,他陪女方妈坐在候诊区。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混着盒饭味儿。女方妈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小伟你看,那个是不是你表姑?”
他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走廊那头一个烫着小卷短发的胖阿姨正跟人说话,背影确实像表姑。可表姑旁边还站着个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穿件深蓝夹克,看着挺斯文。那男的跟表姑说了几句,表姑往候诊区扫了一眼,目光正好跟他撞上。
表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哎哟,小伟?你咋在这儿?”
“陪婶复查。表姑你咋来了?”
“我陪同事她弟来看眼科。”表姑往女方妈旁边一坐,自来熟地拉起家常,“嫂子眼睛好点没?”
女方妈摘了墨镜让她看:“好多了,就是怕光。”
表姑跟女方妈聊了几句,那个蓝夹克男的站在几步外没过来,低头看手机。表姑忽然压低嗓门:“小伟,你知道那是谁不?”
“谁?”
“就你对象前头相的那个,银行上班的。他姑是我们街道办的,今儿个托我带他来查眼睛,说是公务员体检要查视力。”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带出来:“哦。”
表姑又补一句:“他好像听说你对象家拆迁多出来十八平,托我打听你俩定下来没。我说定了,人家就没再问。”
女方妈在旁边听见了,墨镜底下看不出啥表情,可手指头攥着拐杖把,攥得发白。
表姑坐了一会儿走了,那个银行男跟在她后头,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女方妈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就走了。
女方缴完费回来,看她妈脸色不对:“妈你咋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碰见个熟人。”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女方,自己去走廊尽头透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给表姑发了条微信:“表姑,刚才那事,你别往外说。”
表姑回:“放心,我就随口一提。不过小伟啊,人家银行那个条件确实比你好,你心里得有个数。”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窗口吹了会儿风。有数,他太有数了。一个月六千四,刚涨到七千六,没房没车,爹妈种地。人家银行上班的,有房有车,姑在街道办。换他是女方妈,也得掂量掂量。
可女方刚才缴完费回来那眼神,看他跟她妈坐一块儿有说有笑的,也跟着笑。这姑娘心里装的是谁,他看得出来。
复查结果挺好的,大夫说恢复得不错,接着吃药控制血糖,三个月后再来。女方妈从诊室出来明显话多了,拉着女方说这说那,好像刚才那个银行男压根没出现过。
送她们到家,女方妈进屋躺着了。女方送他下楼,在楼道里忽然说了句:“刚才那个就是以前相过的,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
“他姑跟我妈以前是一个厂的。我妈当初挺看好的,我没同意。”
“为啥没同意?”
女方拿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他第一次来我家,我妈在厨房忙活,他坐沙发上看手机,连杯水都没给我妈倒。我爸给他递烟,他嫌我爸抽的是十块一包的,自己掏了盒软中华出来。”
他噗嗤笑出声:“就这?”
“还有。后来我妈查出糖尿病,他姑跟我妈说‘这病得养,家里拖累大’。我妈当时没跟我说,后来我听见了,就把那人微信删了。”
他看着她,楼道灯底下她脸上那点不屑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万块钱掏得真值。
“那你妈现在后悔不?”
“后悔啥?我妈做完手术这些天,端水递药的是你。那银行的一个电话都没打来问过。”
他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沾的棉絮摘了:“行了,上楼吧。下礼拜我休班,带你爸妈去公园转转,你妈老闷家里不好。”
女方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表姑那人嘴碎,她既然跟他说了银行男打听的事,那银行男那头也肯定知道了他这边的底。往后指不定还得碰面。
果然,隔了两天,女方妈忽然打电话把他叫过去,脸色不太好看。
“小伟,你坐。”
他坐下来,女方妈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信封。“这里头是两万块钱。你叔那个存折取出来了,先还你。剩下那三万彩礼,等拆迁款下来再补。”
他接过信封,没急着揣起来。“婶,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了?”
女方妈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天那个银行男的,托人传话,说要是闺女还没定死,他愿意再处处。人家说了,不嫌我有病,还能帮着联系专家。”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接话。
女方从里屋冲出来:“妈!你说啥呢?我跟他早删了,他传啥话?”
“你听我说完。”女方妈按住闺女的手,“我没答应。我跟你爸说了,小伟这阵子鞍前马后的,咱不能干那过河拆桥的事。但话说回来,你也得想清楚,小伟家里条件确实差着,往后你们过日子紧巴,你别后悔。”
他站起来了:“婶,你这话说得对。条件差我认,可我有手有脚,饿不着你闺女。你要是觉得银行那个更好,那你让闺女自己选。她选谁我都没二话。”
女方急得跺脚:“妈!你再说我翻脸了!”
女方妈看闺女这态度,脸上松下来了,把信封推到他跟前:“钱你拿着。婶就是嘴上试探试探你,你急啥?”
“我没急。”他把信封揣兜里,“就是觉得吧,婶你下回试探我之前,先跟我通个气。我这人实诚,听风就是雨。”
女方妈被他逗笑了:“行行行,下回提前说。”
出了女方家,女方追出来骂他:“你傻啊?我妈试探你你就说软话呗,你硬顶啥?”
“我要是软了,你妈往后更得拿这个说事。我硬气点,她反而踏实。”
女方拿拳头捶了他一下:“行,你厉害。那我问你,你刚才说让我自己选,你心里真那么想的?”
“真那么想的。你要真觉得银行那个好,我不拦着。”
女方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可真够实诚的。”
“你妈不就说我好拿捏吗?”
“你哪好拿捏了?我妈让你掏钱你掏了,转头又跟她硬顶。我爸让你喝酒你装醉偷听。我大伯家的事你三两句给捋顺了。我哥来闹你配合他演戏。你比我妈精多了。”
他嘿嘿一笑:“那你这意思是,不嫌弃我穷了?”
“嫌弃。嫌弃死了。”女方把外套拉链一拉,“赶紧走,明儿还得陪我妈去公园呢。”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女方还站在楼下,拿手机给他拍了张背影,估计又发朋友圈了。
晚上回家他数了数存款,加上今天还回来的两万,卡里又有三万出头了。彩礼还差两万,下个月工资发了凑一凑,再跟工友借点,能在拆迁款下来之前凑齐。
他正算账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的,声音斯文:“请问是张伟吗?我姓陈,之前在街道办我姑那儿见过你一面。”
他眉头一皱:“银行那个?”
“对。方便出来坐坐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他握着手机,心里头翻了几个个儿。银行男主动打电话约他?聊啥?聊女方?还是聊别的?
“行啊。明天中午,我厂门口有个面馆。”
挂了电话他给女方发了条微信:“银行那个约我明天中午吃饭,我去看看他啥意思。”
女方秒回:“你俩别打起来。”
“打不起来。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面馆,银行男已经坐在靠窗位置了,面前两碗牛肉面。见他进来,站起来伸手:“张伟是吧?我叫陈明。”
他握了握手,坐下来。银行男推过来一碗面:“给你点的,不知道你吃不吃辣。”
“吃。”他掰开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你找我啥事?”
银行男推了推眼镜:“我就直说了。我姑跟我说了你家的事。你对象家那个拆迁方案,是不是多出来十八平?”
他嚼着面嗯了一声。
“那十八平是因为跟邻居确权多出来的,邻居是你大伯。对吧?”
他放下筷子,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干啥?”
银行男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姑在街道办管拆迁档案,这事我比你清楚。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大伯家那半米院墙虽然顶了账,但宅基地证上的面积没改。拆迁办只认宅基地证上的数,你大伯签字画押那个确认书,规划局认,拆迁办不一定认。”
他盯着银行男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拆迁办不认?”
“因为我姑就是拆迁办档案室的。她说了,你们家那个确认书是后补的,要走变更程序,至少得俩月。可拆迁方案下个月就公示,公示期一过,面积就定死了。来不及。”
他放下筷子,心里头把事过了个遍。银行男今天来,表面上透消息,实际上呢?
“你告诉我这个,想换啥?”
银行男也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不换啥。我就是觉得,当初我姑跟你对象她妈说‘家里拖累大’,这话说得不对。我回去跟我姑吵了一架。现在我想弥补,这消息白送你。”
“就这?”
“就这。另外,”银行男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跟你对象说一声,当初是我姑多嘴,我本人没那个意思。”
他盯着银行男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兄弟,你这话前半截我信,后半截我不信。你要真没那个意思,今天就不会来找我。你来,就是想让我帮你传话,试试我对象那头有没有松动。”
银行男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人……”
“我这人实诚,说话直。”他端起面碗喝了口汤,“传话可以,但我就传一句——我对象说当初嫌她妈有病那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搭理。”
银行男的脸白了白,站起来把账结了,临走说了句:“那拆迁变更的事你抓紧跑,别耽误了。”
他坐在面馆里把剩下的面吃完,掏出手机给女方打电话:“银行那个找我了,给咱透了个信,拆迁变更得俩月,方案下个月公示,时间不够。”
女方在那头急了:“那咋办?”
“你先别慌。我去找你大伯,看他能不能配合咱加急。实在不行,让你爸拿着确认书去拆迁办堵门。”
“我陪你去。”
“你别去,你去了大伯拉不下脸。我跟你爸去就行。”
挂了电话他起身往外走,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银行男想撬他墙角,结果送了个关键情报。这人到底是精还是傻?
管他呢。当务之急是把变更手续跑下来,别让那十八平飞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女方家赶,风灌进领口,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大伯那头得哄着来,拆迁办那头得磨着来,女方爹那头得压着来。
三个老头,三种脾气。他一个开叉车的,天天跟库房货架打交道,现在倒好,改跟人打交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当班长管七八个人,本来就得跟人打交道。他就当提前练手了。
到了女方家,女方爹正在院子里收拾菜地。他把事一说,女方爹脸又黑了。
“俩月?下个月公示?那他妈不是坑人吗?”
“叔,咱先别急。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拆迁办,找他们管事的,问清楚变更到底要啥手续。实在不行咱就写加急申请,理由写‘群众合理诉求’。”
女方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行,明儿一早去。你几点能到?”
“七点半。”
“七点半拆迁办还没上班呢。”
“那咱就七点半到,蹲门口等。”
女方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年轻时候还轴。”
“那不正好?你闺女就缺个轴女婿。”
女方爹拿铁锹柄轻轻杵了他一下:“赶紧滚蛋,明儿别迟到。”
他骑上车走了,后头女方爹还在院子里嘟囔:“这傻小子,轴起来还真他妈带劲。”
他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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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堵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到了拆迁办门口。女方爹已经蹲在台阶上抽烟了,脚边搁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塞着宅基地证、户口本、大伯签的确认书,还有一摞复印件。
“叔你来得够早。”
“一宿没睡踏实。”女方爹把烟头摁灭,“我跟你大伯说了,让他今儿上午把身份证送来。变更得他本人到场签字。”
七点半拆迁办开门,俩人进去问了咨询台,被指到三楼档案科。档案科里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马尾扎得紧梆梆,桌上文件摞得跟小山似的。
“办啥?”
“宅基地面积变更。”他把材料递过去,“规划局那边已经确权了,确认书在这儿,麻烦您给走一下程序。”
女同志翻了翻材料,在电脑里敲了半天。“你这个是后补的确认书,得先录入系统,然后报市局审批。正常流程两个月。”
“能不能加急?下个月方案公示之前得弄完。”
“加急得有加急理由。你这又不是什么急事,就是面积变更。”
女方爹急了:“咋不急?一公示面积就定死了,我少拿十几万呢!”
“大叔你别冲我喊,又不是我卡你。”女同志把材料推回来,“你按正常流程走,能赶上就赶上,赶不上也没办法。”
他拉住女方爹,冲女同志笑了笑:“同志,我们理解你们工作忙。这样,加急申请我们写一个,您帮我们往上递。批不批的看领导,可您至少给我们递上去。另外,您能不能查一下,我们村那一片有没有其他户也办了变更?要有的话,我们参照人家的材料补,不给您添麻烦。”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脸色缓了点。“你这话倒实在。我查查。”她在电脑里翻了几下,“你们隔壁巷子有两户也办了,跟你情况一样,都是后补确认书。人家材料里多了个东西——村委会开的权属无争议证明。你们有这个没?”
他跟女方爹对视一眼。女方爹摇头:“没开。”
“那你们先去村委会开这个证明。有了这个,我这边能直接录系统,省一道核实程序,能快半个月。”
他连声道谢,拉着女方爹往外走。女方爹在楼道里嘟囔:“村委会那帮人,办事磨叽得很。开个证明不得跑八趟?”
“跑八趟也得跑。走,先去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口活动板房里,管盖章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正跟人视频刷拼多多。女方爹把情况一说,胖大姐拿指甲刀挫着指甲:“开证明得有邻居签字认可。你东边邻居是你大伯,他签了没?”
“签了,确认书在这儿。”
“那不行,确认书归确认书,证明上得有他签字。你把你大伯叫来,让他当面签。”
女方爹气得直翻白眼:“我大伯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折腾他来干啥?”
“那没办法,程序就这样。”
他按住女方爹,冲胖大姐笑了笑:“大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证明底稿打出来,您盖个村委会的章,回头我大伯签完字我给您送回来补签。您通融通融。”
胖大姐拿指甲刀指了指他:“你这小伙子倒会说话。行吧,底稿你写,回头你大伯签完字给我送回来,我瞅一眼就中。”
出了村委会,女方爹长出一口气:“小伟,你要是不来,我跟这胖娘们能吵三回。”
“吵没用。人家手里攥着章呢。咱先哄她把章盖了,剩下的咱自己跑。”
中午俩人蹲村委会门口吃包子,女方爹给大伯打了个电话。大伯那头嗓门大:“签字?行,我下午去。你把材料搁老二家桌上,我遛弯过去就签了。”
下午大伯来女方家签了字,女方妈给沏了壶茶。大伯签完字没急着走,坐沙发上跟他聊了两句:“小伟,你那个厂子效益咋样?”
“还行,刚提了班长。”
“一个月多钱?”
“七千六。”
大伯啧了一声:“比我退休金高。我那儿子跑外卖,累死累活才六千。你好好干。”
“哎,大伯你放心。”
大伯站起来要走,女方爹送到门口。大伯忽然回头说了句:“老二,那半米院墙的事,我回去想了。你扩了之后,把排水沟往你那边偏二十公分,别让水渗我地基。”
“行,我到时候喊你来看。”
大伯摆摆手走了。女方爹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这算是捋顺了。”
他拿着签完字的证明又跑了一趟村委会,胖大姐看了两眼,啪一声把章盖了。第二天他把材料交到拆迁办档案科,女同志录入系统,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了句:“录进去了。报市局审批,我尽量给你往前排。下礼拜你再来一趟问问进度。”
他道了谢出来,给女方打电话报信。女方在那头说:“我妈今早说眼睛又有点模糊,我吓得赶紧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大夫说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那让她多躺着,别老看电视。”
“我知道。哎,你那边弄完了?”
“弄完了。下礼拜去问进度。”
“那你晚上来吃饭吧,我爸说炖了只鸡。”
他骑上车往女方家去,半道上接到工段长电话:“小伟,明儿个厂里来检查,你那个班组记录本赶紧补齐,别让人挑毛病。”
“行,我晚上回去加班补。”
到女方家吃完鸡,他帮着刷了碗,跟女方说晚上得回去补记录。女方送他出门,在楼道里塞给他一袋橘子:“我妈让拿的,说你这几天跑前跑后辛苦了。”
他接了橘子,忽然想起个事:“哎,你那前头银行那个,后来没再找你吧?”
“找了。昨天给我发微信,说他把当初那个话收回,问我能不能重新加好友。”
“你咋回的?”
“我说加好友可以,结婚请帖发你一份。他再没回。”
他笑出了声:“你这嘴比我损。”
“跟你学的。”女方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吧,补你那破本子去。”
他骑车回厂里,在办公室补记录补到十一点。工段长走之前看了一眼他的本子:“行,字写得挺工整。明儿检查过了,我请你喝酒。”
“酒就算了,折现吧。”
“滚蛋。”
第二天检查顺利通过。他刚松口气,表姑又打电话来了。
“小伟,你那个拆迁变更的事,是不是有个银行的小陈给你透的信?”
“嗯,他姑不是拆迁办档案室的嘛。”
“那你小心点。小陈他姑昨儿跟人吃饭的时候说,你那个变更材料虽然录进系统了,可市局审批那关还得有人盯着。她可以帮忙催,但人家不能白帮忙。”
他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她啥意思?要钱?”
“那倒没直说。她就是提了一嘴,说她侄子小陈今年任务重,揽储指标还差五十万。你要是有闲钱,存他们银行去,她就在审批那边帮你使使劲。”
他站在厂区院子里,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五十万。他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万。人家这是拿审批卡他脖子,让他去填小陈的揽储任务。
“表姑,这话是她亲口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是档案科那个女同志跟我一个老姐妹念叨的,我老姐妹又跟我说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把这事掰开揉碎想了三遍。直接送钱,那是行贿,他不干。可要是不理这茬,审批卡在那儿,下个月公示一过,那十八平就飞了。
他掏出手机给银行男打了过去。
“陈明,你姑是不是在拆迁办档案科管审批递件?”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姑有没有跟你提过,让我存钱换审批加速?”
银行男在那头叹了口气:“张伟,这事我真不知道。我姑是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们家那个材料要盯着,可我没让她要你啥。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姑,问清楚了我给你回话。”
“行。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这都什么事啊,跑个手续跑出一堆幺蛾子。大伯那关过了,村委会那关过了,规划局那关过了,临了在市局审批这儿卡住了。
可话说回来,人家也没明着要钱。就是“提了一嘴”揽储任务。这擦边球打得,你连举报都没法举报。
他正琢磨着,女方打电话来了:“你在哪儿呢?我妈让你晚上来吃饭,说包饺子。”
“吃啥馅的?”
“韭菜鸡蛋。你咋了?声音不对。”
他把揽储的事说了。女方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她这是敲诈!我找她去!”
“你找她干啥?人家又没跟我直接说,你去了她一口咬定没这事,你咋办?”
“那咋弄?真给她存五十万?”
“我上哪弄五十万去?我寻思着,先让小陈去问他姑到底啥意思。要是他姑真拿这个卡我,我就去拆迁办投诉她。”
“那万一不是她姑的意思,是别人传话传岔了呢?”
“那就等小陈问清楚再说。你先别跟你爸妈说,省得他们着急。”
女方闷闷地应了声好。
晚上他骑车回家,半道上银行男回电话了。
“张伟,我问清楚了。我姑说她没那意思,是档案科另一个大姐嘴碎,瞎传的。我姑说你家那个材料她正常往上报,不卡你。她还骂了那个大姐一顿。”
他捏着手机,半信半疑:“真事儿?”
“真事儿。我姑说让你下礼拜直接去找她,她给你写个加急申请的批注,你拿着去找市局窗口,就说档案科已经核过材料了,让市局优先办。”
“那你姑图啥?”
银行男笑了一声:“图我赶紧把对象找着,别老麻烦她。我跟她说了,人家对象都定了,你再搅和也没用。她骂我窝囊,说那就算了。这回她帮你,就当还你个人情。”
他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这事挺荒诞。前几天还想着咋防银行男撬墙角,现在倒好,人家帮着跑审批。
“陈明,谢了。”
“甭谢。下回你俩结婚,给我发张请帖就行。”
“那肯定。”
挂了电话他给女方发微信:“事平了。小陈他姑正常给办。”
女方回了一串感叹号:“那你下礼拜去市局?”
“嗯。你跟我一块儿去?壮壮胆。”
“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他骑车到家,进门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在老家正喂鸡,听他絮叨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儿啊,你这一天天跑的,比上班还累。”
“累点踏实。”
“那闺女对你好不好?”
“好。”
“好就中。啥时候带回来我跟你爹看看?”
“等拆迁的事弄完,我带她回去。”
挂了电话他躺床上,把下礼拜要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市局审批、加急批注、村委会补材料、大伯签字回执。四件事跑完,那十八平就算落听了。
可他又想起个事——女方妈那天试探他,说银行男愿意帮着联系专家。现在银行男真帮上忙了,虽然是跑审批,可女方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犯嘀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爱咋咋地吧,反正他实诚人设不能倒。该跑跑,该干干,该硬顶的时候硬顶。至于老丈母娘那点小心思,他慢慢磨呗。
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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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回老家
市局审批那关跑了一个礼拜,加急批注递上去,第三天就批下来了。他拿着批文去拆迁办档案科,那个扎马尾的女同志把材料往文件夹里一塞,说了句“行了,等公示吧”。
他出了拆迁办大门,给女方打了个电话:“批了。”
女方在那头喊:“真的?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说呗。另外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带你回老家一趟,让我爹妈看看你。”
女方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半度:“啥时候?”
“下周末。你要是不方便就再往后推。”
“方便。”女方答得倒快,“我跟我妈说一声,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买啥,我爹妈不挑。”
“那不行,头回上门空着手,我爸得骂我。”
周六早上他骑电动车到女方家楼下,女方提了两个大塑料袋,一兜子水果一兜子点心。他接过来掂了掂:“让你别买别买,这得花多少钱?”
“你管我。”女方跨上电动车后座,“走吧,你爹妈爱吃啥你路上跟我说。”
出城往北走四十里地,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女方在后座上颠得直嚷嚷:“你老家咋这么远?”
“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个砖厂就到。”
到了村口,他妈已经在街口等着了,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见他俩来了,迎上来拉着女方的手上下看:“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女方叫了声婶,把东西递过去。他妈推了两下没推掉,拎着东西往院里喊:“他爹!来客了!”
他爹从猪圈后头转出来,手上还攥着把铁锹,讪讪地笑:“来了啊。屋里坐。”
进屋坐下,他妈端了碗红糖水给女方:“喝口热的暖暖。小伟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你们具体几点到,我早饭都没咋做。”
女方捧着碗:“婶你别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
他爹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进来,在炕沿上坐了半个屁股。看了女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吭哧了半天说了句:“闺女,我家条件差,你别嫌弃。”
女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叔,我家条件也不好。我妈还常年吃药呢。”
他爹松了口气,话匣子打开了:“吃药没事,吃药没事。小伟他妈也常年吃药,腰疼,吃止疼片。”转头冲他妈喊:“去把那兜花生拿出来。”
他妈端了盘花生搁炕桌上,又去厨房炒菜。女方要帮忙,被他妈按在炕上:“头回来哪能让你下厨,你坐着。”
中午吃饭,他爹把过年存的半瓶酒拿出来了。他赶紧拦:“爹,我戒酒了。”
“咋的?你以前不是喝点?”
“上回相亲让老丈人灌怕了。”
女方在旁边捂嘴笑。他爹哦了一声把酒放回去,换了两瓶汽水。
吃饭的时候他妈问女方:“闺女,你妈那眼睛好利索没?”
“好多了,就是怕光。大夫说养着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妈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站起来说去院里透透气。女方也要跟出来,他妈按住了:“闺女你坐着,我跟他爹跟你说几句话。”
他在院里蹲着剥花生,竖着耳朵听屋里动静。他妈声音不大,可他从小听惯了,一个字不落。
“闺女,婶问你个事。你家那个拆迁房,写的谁名?”
女方答得不磕巴:“写我名。我爸说了,一套大的给我,一套小的他们住。”
“那小伟名加不加?”
“加。等过五年就加。”
他妈沉默了一下:“婶不是图你家房子。我就是寻思着,你俩往后好好过日子,别为房子的事闹别扭。”
“婶你放心,我跟他商量好了。他实诚,我也实诚,不搞那些弯弯绕。”
他爹在旁边插了句嘴:“实诚好。我跟他妈就是实诚了一辈子,穷是穷点,没红过脸。”
他妈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行了行了,别表功了。闺女,吃菜吃菜。”
下午他带女方去村里转了转。看了他家那三间砖瓦房,看了猪圈里两头黑猪,看了地头那两棵柿子树。女方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要发给她妈看。
“你妈看了不会嫌我家穷吧?”
“她嫌不嫌的,反正我看上了。”
他咧嘴笑,带她往河边走。路上碰见村里的二大娘,扯着嗓子问:“小伟,这是你对象?”
“嗯,二大娘。”
“哎哟这闺女,模样真周正。啥时候办事?”
“快了快了。”
二大娘走了之后,女方拧了他胳膊一下:“谁跟你快了?”
“那就慢点。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你咋啥都听我的?”
“你妈说了,我好拿捏。”
女方追着他打,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河边的柳树刚冒芽,水面上几只鸭子扑腾。女方站在河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小伟,你爹妈人真好。”
“嗯。”
“我妈那人精明,往后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啥时候往心里去过?”
“也是。你连我爸灌酒都能装醉。”
他嘿嘿一笑,捡了块石头扔水里打水漂。石头蹦了四下才沉,女方说才四下,他说四下不少了,你试试。女方捡了块扁的扔出去,蹦了两下。他不厚道地笑了。
回城的时候,他妈往车筐里塞了一兜子鸡蛋、一捆大葱、两袋自己磨的玉米面。女方说拿不了,他妈非让拿着:“拿着拿着,自家鸡下的,比城里买的强。”
骑出村口老远,女方在后座上说了句:“你妈塞鸡蛋的时候,我看见她抹眼泪了。”
他嗯了一声。
“你爹也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回去。”
“他们就是舍不得。没事,往后常回来。”
到城里天擦黑了。他把女方送到楼下,女方提着一兜子鸡蛋上楼,走了两步回头说:“哎,下周我妈说想请你爹妈来城里吃顿饭,两家见个面。”
“这么急?”
“我妈说拆迁方案下个月公示,公示完了她怕事多顾不上。趁现在赶紧把日子定了。”
他站在楼下想了想:“行。我回去跟我爹妈说。”
女方上楼了。他骑出去两条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两家见面,女方妈那脾气,饭桌上要是一句话不对付,他爹那个闷葫芦,他妈那个直筒子,万一呛起来咋办?
他赶紧给女方发微信:“两家见面的时候,你看着点你妈,她要是说啥不好听的,你赶紧递话岔开。我妈那人嘴直,你妈要是说‘实诚好拿捏’那种话,我妈能当场翻脸。”
女方回了个捂脸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你也看着点你爹,别让他闷头喝酒。”
“我爹闷头喝酒没事,顶多不说话。你妈要是说多了,我妈能把她怼回去。”
“那咋办?”
“到时候咱俩坐中间,一个盯一个。”
隔天他跟爹妈说了见面的事。他妈在电话里问:“去城里吃?下馆子?”
“嗯,女方家请。”
“那咱不能空手去。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带点啥。”
“带点咱家花生油,自家榨的。”
“那中。我明儿个就装两桶。”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他娘那个实诚劲儿比他还厉害,要是在饭桌上被女方妈挤兑两句,怕是忍不了。
他给女方打了个电话:“要不咱俩先跟你爸妈通个气?把咱俩商量的那个‘一个盯一个’的策略提前说清楚。”
女方那头笑:“行。我妈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让你妈别跟她呛。我妈要说过分的话,我直接拦,不用你妈开口。”
“那说好了。你拦你妈,我拦我妈。”
“成交。”
两家见面定在周六中午,饭店是女方爹挑的,街边一家家常菜馆,包间不大,圆桌能坐八个人。他爹穿了件新夹克,他妈把头发梳得溜光,提了两桶花生油一兜子土鸡蛋进门。
女方妈眼睛好多了,摘了墨镜能看清人。见着他妈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哎哟亲家母,来就来吧还带啥东西。”
他妈把花生油往桌上一搁:“自家榨的,比超市的香。”
女方妈接过去闻了闻:“真香。坐坐坐。”
开始上菜之前气氛还行,俩老头聊种地,俩老太太聊看病。女方妈问起他妈腰疼的事,他妈说老毛病了,贴膏药就行。女方妈说回头给她推荐个理疗的大夫,说她做眼睛手术的大夫特别好。
他悄悄松了口气,偷偷跟女方对了个眼神。女方点点头,意思是目前还行。
菜上齐了,女方爹开了一瓶酒,给他爹倒了一杯。他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话匣子打开了,聊起当年在生产队喂牛的事,女方爹听得直乐。
女方妈趁这空档,扭头问他妈:“亲家母,俩孩子的事,你那边有啥讲究没?”
他妈放下筷子:“没啥讲究。彩礼按你们说的,八万八我们凑,房子写闺女名我们没意见。我就一条,往后他俩过日子,别老拿小伟当外人就行。”
女方妈笑了:“哪能呢。上回那‘好拿捏’的话是我嘴上没把门的,亲家母你别往心里去。”
他妈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过去了过去了。我这个人说话也直,要是有啥说得不对付的,你也别憋着。”
他爹跟女方爹碰了个杯,女方爹说:“老哥,你家这花生油真不错,回头给我留一桶。”
“留啥留,两桶都给你。”
女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赶紧站起来:“叔、婶、爹、妈,我跟她商量了个事,想今天定下来。”
四个老人齐刷刷看他。他挠了挠头:“我俩寻思着,五一办婚礼。拆迁方案公示之前把事办了,省得后头事多顾不上。”
女方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五一好。还有俩月,够准备。”
他妈算了下日子:“五一好,天暖和了,老家的亲戚来也方便。”
女方妈点了点头:“那我这边也开始准备嫁妆。”
一顿饭吃完,双方都没红脸。出了饭店门,他妈拉着女方的手:“闺女,往后小伟欺负你,你打电话跟我说,我骂他。”
女方笑着说好。
他爹跟女方爹在门口又聊了会儿种地的事,互相留了电话,说回头交流猪饲料配方。
他送爹妈上长途车,他妈在上车前拽了他一把:“儿啊,那闺女不错。她妈虽然精明,可话都说在明处,这种人好打交道。”
“我知道。”
“你那个借条的事,她妈还钱了没?”
“还了。两万拿回来了。”
“那就中。好好过日子。”
长途车开走了。他站在车站门口,忽然觉得浑身轻快。两家老人都点了头,日子也定了,剩下的就是攒钱办婚礼、跑装修、准备搬新房。
可女方妈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嫁妆开始准备”,他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女方妈说的嫁妆,是把那套六十五平的安置房也写上了女方名,外加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
女方爹打电话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愣了半天:“叔,那你们住哪?”
“先住老房子,等安置房下来再搬。六十五平那套写闺女名,但咱说好了,我跟你婶得住到老。”
“那肯定。叔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给女方打过去:“你妈这嫁妆给得够实在的。”
女方在那头笑:“我妈说了,银行那个当初嫌她有病的,现在知道你俩掰了,又托人问能不能再处处。我妈让我告诉你,别得意,对人家闺女好点。”
“我咋不得意?我凭本事娶的媳妇。”
“滚。”
他挂了电话,在屋里蹦了两下,又赶紧坐回床上。五一想办婚礼,彩礼还差两万,酒席钱也得攒。他掏出计算器按了半天,又给工段长打电话问能不能多排点加班。
工段长在电话那头骂他:“你小子钻钱眼里了?刚提班长就玩命加班?”
“不是,五一结婚,缺钱。”
“那行,下礼拜夜班你带一个,加班费翻倍。”
他连声道谢,挂了电话觉得日子有盼头。
可他没想到,堂哥那边又出事了——他媳妇早产,住院保胎,那两万块钱的事,堂哥又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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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早产
堂哥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他刚洗完脚准备睡觉,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外卖平台的号码。
“小伟,你手头有没有钱?借我五千,我媳妇早产,在妇幼保健院呢,押金不够。”
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我这就来。”
到医院急诊楼,堂哥蹲在产房门口,外卖服上还有油点子,眼眶红红的。见他来了站起来:“我今儿跑了十六单,晚上九点接的电话说我媳妇出血,我撂下车子就跑来了。大夫说保胎得先交八千,我卡里就三千。”
他掏出手机:“我转你五千,你先交上。”
转完账堂哥又蹲回去了,拿手搓着脸:“我爹那两万我还不上,又找你借钱,我他妈真不是人。”
“哥你说这干啥。孩子要紧。”
凌晨两点多,大夫出来说保住了,得住院观察一个礼拜。堂哥松了口气,靠椅子上瘫了半天。
他给女方发了条微信,说在陪堂哥。女方秒回:“我起来煮点粥送过去?产妇能吃啥?”
“你别来了,大半夜的。我明早回去再说。”
女方没回话,过了半个钟头直接提着保温桶出现在产房门口。“煮了小米粥,还拿了几个煮鸡蛋。产妇咋样?”
堂哥接过保温桶,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句弟妹谢谢。
天快亮的时候他骑车回家眯了一觉,上午到厂里跟工段长请假,工段长瞪他:“你昨晚不是夜班?”
“忘了。夜班我找老赵替了。”
“你小子……”工段长拿手指头点了点他,“扣一天工资。”
“扣吧扣吧。”
中午他又去了一趟医院,堂哥媳妇躺在病床上挂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堂哥在床边喂粥,见他来了站起来:“小伟,你那五千,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两千。”
“不急。你先顾着大人孩子。”
出了病房,堂哥追出来:“我爹知道这事了,说要来医院看看。我怕他跟我丈母娘吵起来。我丈母娘那人嘴碎,嫌我跑外卖挣得少。”
“那咋办?”
“你中午有空不?我爹来了你帮我拦着点。”
“行。”
下午两点大伯来了,提着一兜子香蕉和两盒补血口服液,在病房门口转了三圈没进去。他迎上去:“大伯来了?进去坐。”
大伯搓了搓手:“他丈母娘在里头不?”
“在里头。大伯你进去说话客气点,人家闺女躺着呢。”
大伯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他跟在后面。丈母娘果然嘴不闲着,见大伯进来,话头就起来了:“亲家,不是我说,小伟一个月跑外卖六千,这有了孩子咋养?我这闺女跟着他吃苦。”
大伯脸上挂不住:“他年轻,往后能挣。”
“年轻轻的跑外卖能有啥出息?我隔壁那小伙子跑销售,一年十几万。”
堂哥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看场面要僵,赶紧插了句嘴:“大娘,我哥跑外卖是暂时的。他跟我说想攒点钱盘个菜鸟驿站,自己当老板。”
大伯扭头看他。堂哥也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话:“对,我跟小伟商量过,先跑着攒本钱。”
丈母娘脸色缓了点:“那还行。驿站一年能挣多少?”
“看地段。我哥熟悉这一片小区,找个好位置,一年十来万没问题。”
大伯听了这话,脸上松下来了:“那中。本钱不够我跟你妈凑点。”
丈母娘也不再念叨了,转头给闺女掖被角去了。
出了医院,堂哥一把搂住他脖子:“你他妈反应真快,我啥时候说要开驿站了?”
“那你回去想想,是不是比跑外卖强?”
堂哥松开手,站路边想了想:“还真是。我跑了两年外卖,这一片哪个小区单多、哪个小区驿站少,我门儿清。回头我打听打听转让费。”
“本钱差多少跟我说,我手头还有点。”
堂哥看他一眼:“你五一结婚不攒钱?”
“攒归攒,你这事急。”
堂哥拿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行,我算看出来了,我妹嫁给你不亏。”
晚上回家他跟女方打电话说了堂哥开驿站的事。女方在那头说:“你咋啥事都往身上揽?五一结婚钱够不够?”
“够。彩礼我爹妈出了,酒席钱我攒的差不多了。你妈陪嫁家电,咱俩新房家具我看了,买二手的就行。”
“二手的?我舅家有个八成新的沙发,我给你问问。”
“中。”
挂了电话他算了笔账。借给堂哥五千,手头还剩两万出头。五一酒席找村里办桌的师傅,一桌六百,十桌六千。婚庆找表姑她儿子开的店,打个折三千。剩下买衣服、拍照片、杂七杂八,一万够了。
可女方妈那天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五一办酒,城里这边得摆一场,老家那边再摆一场。城里这场我来操办,你们别管了。”
他当时没多想,后来女方跟他说,她妈打算把城里这场酒席钱全掏了,算是嫁妆的一部分。
“你妈这是下血本啊。”
“她说她就我一个闺女,不给我花给谁花。另外她还想让你爹妈住城里来,老房子拆迁那几个月,租房子的钱她出。”
他赶紧摇头:“那不行。我爹妈在老家住着挺好,猪啊鸡啊离不开人。再说拆迁租房也就几个月,我爹妈来住不惯。”
“那你自己跟他们说。”
他周末回了趟老家,跟他爹妈说了女方妈的意思。他妈听完直摆手:“不去不去。我跟你爹在村里住惯了,城里楼上楼下憋得慌。再说猪咋弄?鸡咋弄?”
“那就这么回人家。”
他爹蹲门槛上抽了根烟:“儿啊,你老丈母娘这人,虽然精,可做事有里有面。你往后多孝敬人家。”
“我知道。”
回城之后他跟女方说了爹妈的意思,女方学给她妈听。女方妈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回头我给他们送两身衣裳,你带回去。”
日子一晃到了四月中。拆迁方案公示了,跟之前打听的差不多:按宅基地证面积算,他家那十八平变更批下来了,能换两套安置房加一笔现金。方案公示期一个月,期间无异议就正式签协议。
女方爹看到公示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他赶紧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小伟!公示了!十八平在里头!”
“看见了叔。”
“你小子行!回头签协议你跟我一块儿去。”
“行。”
可公示第三天,出幺蛾子了。
堂哥打来电话,声音发沉:“小伟,我爹昨儿晚上接到个电话,说是拆迁办有人跟他说,我家那半米院墙的确认书有问题,让重新办。”
他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谁打的?”
“不知道,用的座机。我爹接完一宿没睡着,今早血压高,我送他去诊所看了。”
“你爹咋说的?”
“他说电话里那人自称是拆迁办档案科的,说确认书格式不对,得重新填。我爹信了,要去找你老丈人重新签字。”
他脑子转了几个弯。拆迁办档案科?确认书格式不对?他自己亲手交的材料,档案科那个马尾女同志亲口说录进系统了,公示名单上也有他家名字。哪来的格式不对?
“哥,你听我说。你先稳住大伯,别让他去找我老丈人。我这就去拆迁办问清楚。谁打的电话,让他们报工号。”
挂了电话他给档案科打电话,那头马尾女同志听完也纳闷:“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啊。确认书是我收的,格式没问题,公示都出来了,哪来的重新办?”
“那能不能查一下,这两天你们科里谁往外打过电话?”
“查不了。我们科对外打电话都走局里总机,座机不显示分机号。”
他从档案科出来,站在拆迁办门口抽了根烟。这事不对劲。堂哥他爹接到电话就急着要重签确认书,可确认书重签意味着面积重新报批,弄不好那十八平就得再走一遍流程。公示期就剩二十来天,一折腾就来不及了。
谁最不乐意他家多出那十八平?
他掏出手机给表姑打电话:“表姑,问你个事。你认识不认识拆迁办档案科那边的人?除了小陈他姑,还有谁?”
表姑在那头想了想:“档案科一共就四五个人,小陈他姑管审批,那个扎马尾的管录入,剩下几个都是干杂活的。咋了?”
“有人冒充档案科给大伯打电话,让重签确认书。”
表姑吸了口气:“谁这么缺德?小陈他姑知道不?”
“还没跟她说。我寻思先打听清楚。”
“我帮你问问。回头给你信。”
下午表姑回电话了:“打听到了。档案科有个姓刘的临时工,上个月刚招的,是走后门进去的。她男人在隔壁村开了个中介,专门帮人跑拆迁手续收好处费。你大伯家那半米院墙要是重签确认书,她就借着帮跑的由头收钱。”
他攥着手机,火往脑袋上顶。“表姑,这事有准没?”
“十有八九。那个姓刘的跟她男人最近到处拉活,跟人家说‘不找我跑手续,面积就给你卡着’。好几家都信了。”
“行。表姑,你能不能帮我搞到她男人中介公司的名字和地址?”
“你要干啥?别胡来。”
“我不胡来。我就去她男人店里坐坐,跟他聊聊。”
表姑劝了他半天,最后拗不过,把地址发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就在拆迁办后头那条街上,门脸叫“安家便民服务”。
他没急着去,先给女方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女方听完也火了:“这不就是骗子吗?我打电话举报她!”
“你先别举报。举报了她顶多挨个处分,她男人换个地方接着干。我得让她男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你想咋弄?”
“我明天去他店里,让他把收了大伯家的钱退回来,再把别人家的也退了。”
“他要是不退呢?”
“他不退,我就拿着录音去拆迁办纪委,顺带报警说他诈骗。二选一,他拎得清。”
女方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你别去。你去容易激化。我找堂哥跟我一块儿去。”
挂了电话他给堂哥打过去:“哥,明天跟我去趟拆迁办后街,办点事。”
堂哥问啥事。他把情况一说,堂哥在那头骂了句脏话:“我爹还信了!差点去找二叔重签!明天我跟你去,他要是敢不退钱,我掀了他柜台。”
“别掀。咱先礼后兵。”
第二天上午,他跟堂哥到了“安家便民服务”门口。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拆迁咨询、手续代办、评估代理”的红字。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烫大波浪的女的,三十来岁,指甲涂得红彤彤的。
“两位办啥业务?”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嫂子,我不办业务。我来退钱。”
大波浪一愣:“退啥钱?”
“你男人上个月收了我大伯多少好处费,你心里没数?”
大波浪脸色变了变:“你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大伯。”
他掏出手机搁柜台上,播放了一段录音。录音里表姑的声音清清楚楚:“那个姓刘的跟她男人说,不找他们跑手续面积就卡着,好几家都信了。”
大波浪伸手要抢手机,堂哥往前站了一步:“你动我妹夫手机试试。”
他按住堂哥:“嫂子,我今儿来就俩要求。第一,你大伯家那半米院墙的事,你男人别再打电话骚扰了。第二,收别人的钱我不管,收我大伯的得退。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去拆迁办纪委,顺带报个警。你男人那个中介公司有没有资质,咱让工商来查查。”
大波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你大伯给了八百,说是加急费。你拿走。但我告诉你,我家那口子没说过不找他就卡面积的话,都是别人瞎传的。”
他接过信封点了点,八百整。往兜里一揣:“传不传的你心里清楚。嫂子,我劝你一句,拆迁这碗饭不是这么吃的。你男人要真想干中介,老老实实帮人跑腿收个跑腿费没人管你。可你拿卡手续吓唬人,这叫诈骗。”
大波浪没吭声。他跟堂哥出了门,堂哥在门口啐了一口:“八百块钱至于吗?”
“八百是不至于。可这口子不能开。今儿卡大伯,明儿卡别人,这一片拆迁户多了,她男人这买卖稳赚不赔。”
堂哥拍了拍他肩膀:“行,你真行。我服了。”
他把八百块钱给堂哥:“拿回去给大伯,就说事办妥了,让他别担心。”
堂哥揣了钱走了。他站在街上给女方打电话:“办完了。八百退回来了。”
“那你赶紧去拆迁办跟档案科说一声,让她们查查那个姓刘的。”
“我已经让表姑去说了。这种事咱不直接出面,表姑在街道办人头熟,她去说更管用。”
果然,隔天拆迁办就把姓刘的临时工辞了,她男人那个中介公司也被工商查了。大伯家的确认书没重签,公示名单上他家那十八平稳稳当当。
女方爹听说这事之后,专门打电话把他叫到家里,给他倒了杯酒:“小伟,这回你叔服了。以前觉得你实诚好说话,现在看,你实诚归实诚,脑子比谁都清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叔,这杯我喝。但你放心,往后我不装醉了。”
女方爹哈哈大笑,跟他碰了一下杯。
五一婚礼照常办。城里摆了一场,老家摆了一场。堂哥当的伴郎,跑前跑后张罗,他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坐在主桌,大伯给的红包厚厚一摞。
婚礼上女方妈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小伟,婶以前说你好拿捏,那是婶眼皮子浅。往后你俩好好过。”
他笑着点头。
晚上闹完洞房,他累得瘫在新床上。女方卸了妆躺旁边:“哎,你那个借条的事,我爸说拆迁款下来先还你。”
“不急。你妈看病要紧。”
“我妈说让你把借条找出来,她看着心里不踏实。”
他翻了个身:“借条我压根没打算让你们还。那两万算我给婶看病的。”
女方拿枕头砸他:“你傻啊?当初写借条的是你,现在说不要的也是你。”
“那咋办?我总不能让你爸心里老欠着。”
女方想了想:“那这样,那两万不用还了。但往后我爹妈养老,你得多出力。”
“那肯定。”
“那咱说定了。”
他关了灯,躺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的鞭炮声。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厂里开叉车,一个月六千四,相亲相了七八个都没成。今年五一他结了婚,当了班长,帮着老丈人家多挣了十八平,还顺带端了个骗子的窝。
日子过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可他知道,电视剧演完了有字幕,日子过完了没字幕。往后还得接着跑——跑装修、跑医院复查、跑堂哥那个驿站的开业手续。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先去把婚假休了,带媳妇回老家住两天。他妈打电话说杀了一头猪,等他回去吃杀猪菜。
刚迷糊着,手机响了。工段长发微信:“小伟,厂里那个消防检查,你那个班组记录本还得补一下,节后上班要查。”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装没看见。媳妇在旁边踢了他一脚:“装啥装?回了。”
“明儿回。”
“明儿你回老家。”
“那就不回了。天塌下来有班长顶着。”
媳妇笑了一声,把被子拽过去半截。
他心想,这日子,真他妈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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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老房子
五一办完婚礼,俩人过了半个月安生日子。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女方家老房子吃饭。女方爹把院里那半米院墙重新砌了,排水沟往自家这边偏了二十公分,大伯来看了一回,没挑出毛病。
女方妈眼睛好多了,药吃着,血糖控制得还行,就是隔三差五得跑社区医院测一回。他每次陪着去,社区医院那个护士都认识他了:“又陪丈母娘来啦?”
“嗯,测个血糖。”
护士一边扎针一边跟女方妈唠:“大娘你这女婿比闺女来得都勤。”
女方妈笑得眼睛眯成缝:“还行吧,就是实诚。”
六月中旬,拆迁办正式通知签协议。他跟女方爹一块儿去的,两套安置房加一笔现金,白纸黑字写清楚——八十五平那套写闺女名,六十五平那套写老两口名,现金四十八万,打到女方爹账户。
签完协议出来,女方爹站在拆迁办门口点了根烟,手有点抖。“小伟,你叔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叔,那是你家的院子换的,你踏实拿着。”
“我寻思着,这钱分三份。一份给你婶看病,一份留着装修,剩下二十万给你俩。”女方爹抽了口烟,“你回去跟你爹妈商量商量,看行不行。”
他想了想:“叔,你给我跟闺女的那二十万,我寻思先不买房。我厂里那宿舍能住,你闺女超市那头也有宿舍。安置房下来之前,我俩先攒着。那二十万你留着,万一婶看病用得上呢?”
女方爹扭头看他,烟灰弹了老长一截:“你就不怕我把钱花了?”
“花就花了。婶看病要紧。”
女方爹把烟掐了,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走,回家跟你婶说。”
到家把事一说,女方妈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半天没吭声。女方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咋不说话?”
“我在想,你俩结婚我给了啥。家电是我买的,酒席是我掏的,可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的,跟我没关系。小伟家出了彩礼八万八,我添了三万嫁妆,里外里也就十一万八。你爸刚才说给他俩二十万,我寻思再加十万,凑三十万。回头安置房下来,装修我出。”
女方急了:“妈你留点钱看病。”
“我看病有医保,再说你爸那四十八万里头本来就留了看病的份。这三十万是给你俩过日子的。”
他赶紧摆手:“婶,真不用。我跟闺女商量好了,先攒两年钱,安置房下来再装修。”
女方妈把毛豆往桌上一搁:“你俩攒两年能攒多少?一个月攒两千,两年五万。够干啥?装修一套八十五平的少说十来万。这钱我出,你俩别跟我争。”
女方爹在旁边帮腔:“你婶说得对。你俩别争了,听你婶的。”
出了女方家,他给爹妈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啊,你老丈母娘这人,精是精,可做事讲究。你往后多去帮着干点活。”
“我知道。”
“那二十万你收了没?”
“没收。我跟她说先攒着。”
“你傻啊?给你你就拿着。”
“妈,婶那病说不准啥时候要用钱。我拿了心里不踏实。”
他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看着办。我跟你爹这头不用你管,地里的菜够吃,猪卖了还能挣点。”
七月里女方爹妈开始搬家,老房子要腾出来给拆迁队。租的房子在隔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女方妈种了半院子菜,女方爹在院里搭了个棚子放杂物。
搬家那天全家上阵。堂哥开着外卖电动车来回跑了八趟,把零碎东西一趟趟运过去。他跟女方负责搬大件,女方爹指挥,女方妈坐在新家门口择菜,嘴里念叨着这个放这边那个放那边。
搬完最后一趟,他坐在老房子门槛上歇脚。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已经挂果了,青涩的小柿子结了一树。女方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舍不得?”
“有点。在这院里喝了好几顿酒。”
“以后新房子下来,咱在阳台上种两盆花。”
“嗯。”
女方爹从屋里出来,把老房子的钥匙搁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回头扒了盖新的。”
那天晚上女方爹在新租的房子里摆了一桌,请了大伯一家、表姑、堂哥一家,还有他跟女方。大伯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拉着女方爹的手说当年分家的事:“老二,爹妈那时候是偏心我,我心里有数。那半米院墙的事,哥对不住你。”
女方爹给他倒了杯酒:“哥你说这干啥。都过去了。那十八平你签了字,我心里记着。”
大伯拍了拍他肩膀,俩老头碰了个杯。
表姑在旁边嗑瓜子,冲他说了句:“小伟,你那个驿站的事给堂哥跑得咋样了?”
他放下筷子:“差不多了。我看中一个小区门口的铺面,转让费六万,押金一万。堂哥手里攒了两万,我借他两万,大伯凑两万,够开张了。”
表姑啧了一声:“你小子现在不光管老丈人家的事,连堂哥的事都管上了。”
“顺手的事。”
堂哥端着酒杯站起来:“小伟,这杯我敬你。当初你去我家退那八百块钱,我心里还嫌你多事。现在看,要不是你,我爹那血压得气出毛病来。”
他碰了杯,喝了一口。
日子往前跑。安置房的地基打好了,开始起楼。他隔两周去工地看一回,拍了照片发给女方,女方再转发给她妈。女方妈把照片存手机里,天天翻着看。
八月里女方查出怀孕了。他拿到化验单那天在厂区院子里转了三圈,给爹妈打电话,给老丈人打电话,给堂哥打电话,给表姑打电话。工段长路过看他那傻样,问了句“中彩票了”,他说比中彩票还高兴。
女方妈知道之后,第二天就拎着一兜子鸡蛋上门了,进门就念叨:“往后别吃外卖,别熬夜,别搬重东西。小伟你那个夜班别上了。”
他嘿嘿笑着应了。
九月初他去堂哥的驿站帮忙搬货架。堂哥的店已经开业了,小区门口三号铺面,玻璃门上贴着“快递收发、社区团购、打印复印”。堂哥媳妇抱着孩子在前台扫码,堂哥在后头理货,见他来了喊了句:“老板来了?来搬货。”
他搬了两趟货架,坐下来喝水。堂哥凑过来:“你那个拆迁协议签完了?”
“签完了。等安置房下来。”
“那你俩住哪?”
“先住老丈人家。他那租的房子有个小院,闺女怀孕了正好散散步。”
堂哥点头:“行。回头孩子生了跟我说,我给他攒了一箱子快递纸箱卖废品,算我给侄子的见面礼。”
“滚。”
十月底,他爹打电话来说老家的猪卖了,攒了两万块钱,要给他打过来。他推了半天没推掉,他爹在电话那头急了:“你老丈母娘给三十万你收了,爹给你两万你不收?你是不是嫌少?”
他赶紧说不是不是,收收收。
挂了电话他给女方学,女方笑得直不起腰:“你爹那脾气,跟我爸一个样。”
“实诚人碰一块儿了。”
十一月安置房封顶,他带女方去工地看。女方挺着肚子,他扶着她在毛坯房里转了一圈,指着窗户外头说:“以后这间给孩子住,那间当书房。”
女方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那棵柿子树长得挺好。”
“回头咱在阳台也种一棵。”
十二月女方去产检,大夫说一切正常,预产期明年三月。他从医院出来给双方老人打电话报平安,打了一圈下来,手机剩百分之三的电。
他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女方挽着他胳膊:“想啥呢?”
“想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相亲,被你爸灌了三杯酒装醉。”
“你现在还装醉不?”
“不装了。有啥话直说。”
女方拍了拍肚子:“那你跟儿子说,往后他姥爷灌他酒咋办?”
“让他装醉。”
女方追着他打。他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牵住她的手。
日子就跟这拆迁盖楼似的,扒了旧的盖新的,一层一层往上走。中间有吵有闹有算计,可吵完了算完了,一家人还是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他掏出手机给堂哥发了条微信:“驿站那个货架再要俩,回头我去拿。”
堂哥秒回:“你啥时候来?”
“下周。带媳妇去产检顺路。”
“中。来了请你吃面。”
他把手机揣兜里,跟女方慢慢往家走。路过街角那个面馆,银行男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盒。双方打了个照面,银行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女方小声问了句:“你俩打招呼了?”
“嗯。点头之交。”
“他好像处对象了,前阵子听表姑说的。”
“那挺好。”
进了小区门,女方爹正在院子里浇菜,见他们回来喊了句:“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应了一声,弯腰把门槛边上一兜子土鸡蛋提起来,那是女方妈搁那儿让他带走的。
日子踏实了,人也踏实了。他寻思着明年安置房下来,装修得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弄完。到时候把爹妈接来住两天,让他们看看孙子,再跟老丈人喝顿酒——这回不装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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