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后,全球将只剩下两类劳动”——这个说法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甚广,被冠以“AI教母李飞飞”之名,成为焦虑叙事的燃料。但事实是,李飞飞从未提出过这个判断。
“杠铃效应”的最初提出者是MasterClass创始人兼CEO大卫·罗吉尔。他在与李飞飞的对谈中描述了一个假设:职场两端会变重——一端是前1%的顶尖专家,一端是高主动性的通才,中间“还凑合”的人空间被挤压。李飞飞听完后表示同意,但她补充的关键点是:无论站在哪一端,驱动这两类人的是同一种东西——主动性。媒体将“两类人”的判断归到李飞飞名下,是一种典型的“光环效应”:大IP配上简化标题,传播力翻倍,准确性减半。
这个误读本身,比“两类人”的说法更值得分析。
杠铃的两端,到底长什么样罗吉尔描述的杠铃结构,如果剥离掉焦虑滤镜,其实对应着两种在AI时代被放大的工作方式。
一端是“深到别人追不上”的专家。 罗吉尔举了文案的例子:一个“还凑合的文案”,现在任何人用大语言模型都能做到差不多的水平。但如果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文案,前1%的那种,“你就没法轻易打败我”。AI没有削弱顶尖专家的价值,反而帮他们筛掉了90%的重复劳动,让他们把精力集中在最需要人类判断力的那10%上。
另一端是“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通才。 罗吉尔本人是例子:他用的待办清单App是自己拿AI编程工具建出来的,规则是“一件事如果停留超过一天半就必须被移除”。做一个应用的成本,从几个月缩短到一个周末。这类人的特征是,他们不等别人给工具,自己造;不等别人定义工作流,自己定。李飞飞对这一端的描述是:“他们自己就是增强的起点,而不是在等待一个被增强的未来”。
而中间层——“技能不算差,但也没有特别突出;主动性不算低,但总在等着被安排”——这部分人的空间正在被挤压。挤压的原因不是AI“抢了工作”,而是AI把执行层面的“还不错”拉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线。当任何一个人借助大语言模型都能产出“还凑合”的文案、代码、设计稿时,停留在“能执行”层面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追平。
李飞飞真正想纠正的,是“自动化思维”李飞飞在访谈中花力气最多的,其实是反驳一个前提性的说法:工业革命把体力劳动自动化了,现在AI要把智力劳动自动化,普通人怎么办。
她的回应有两层。第一层是事实层面的:“工业革命并没有自动化劳动。它让劳动更高效,扩大了劳动的规模,也确实改变了劳动力市场。但它没有自动化劳动。” 第二层是认知层面的:默认体力劳动里没有智能,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体力劳动、认知劳动、情感劳动,人类的活动和人类智能深刻地交织在一起。”
这指向了一个更底层的判断:AI擅长的是语言层面的任务——写报告、查资料、做数据分析、写代码。但人类智能远不止语言。 还有感知智能、空间智能、身体智能、情感智能,这些是五亿年进化形成的,远比大语言模型能复制的复杂。李飞飞自己做的方向是空间智能,她的判断是:在需要深度判断、创造力、共情、在信息不全时拍板的领域,人类会保持优势。
所以她反对“智能的成本正在趋近于零”这种说法,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如果接受这个前提,人就没有理由再保持主动性了——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我其实最害怕的是人类的放弃,就是觉得,AI这么聪明,没我啥事了。”
中间层的困境,不只是“技能问题”“中间层被挤压”这件事,如果只看个体,是一部分人的就业焦虑。但放到行业尺度上看,它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后果:经验积累的通道正在变窄。
一个刚入行的文案、工程师、律师,前几年的工作往往就是“还凑合”的产出——写平庸的稿子,改别人看不上的bug,整理重复的病例记录。这些东西本身价值不高,但人的判断力是在那些活儿里攒起来的。一个做了几百次线上排障的工程师,后来带团队时“一眼就能看出这里迟早出事”,依据说不清楚,但来自那几百次半夜查日志留下的直觉。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还凑合”的活儿,AI几分钟就能干完。效率上当然是好事,但省下时间的同时,也被拿走的,是新人积累经验的那段过程。有技术负责人提到,一个熟练工程师加几个AI工具能顶过去三四个初级岗位,招新人还得花半年带,“算下来不划算”。单看一家公司,这个决定完全合理。但如果整个行业都这么算,几年后就会出现结构性缺口:三十五岁上下的骨干往管理岗走或离开一线,下面却没有一批干了五六年的人能接上。
这不是AI的问题,是用AI的方式的问题。李飞飞在访谈中举了产品经理的例子:十年前的产品经理是指挥,不写代码;现在很多产品经理自己用AI写代码了,产品周期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天。但这不意味着设计师和工程师被甩掉了,“AI没有替代任何人。它把每个人往上推了一个台阶。”产品经理从“指挥”变成“动手者”,设计师和工程师从“执行者”变成“专攻最难问题的人”。同一个工具,不同的理解方式,会得出“少招两个人”和“把每个人往上推一个台阶”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
真正的分叉,不是天赋,是姿势李飞飞对“两类人”的补充,落脚点不在天赋或技能,而在一个可以选择的姿势:是被动接受,还是主动介入。
“中间层的问题不是技能问题,是姿势问题。” 从“等着被安排怎么用AI”切换到“我自己上手看看能干什么”,这一步跨出去,就有机会往杠铃的任何一端靠。跨不出去,回到那个文案的例子:还凑合的水平,AI现在就能免费给出来。“中间层不是被淘汰,是这份工作本身不再需要人来做。”
李飞飞给普通人的建议很具体:找个25岁以下的年轻人,请他演示一遍平时怎么用AI,带着好奇去看,不要当成学一门可怕的新技术。然后自己动手试一遍,每天试一遍。先不要问“AI能不能帮我”,先问“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卡点在哪里,AI能不能帮我把卡点重新设计一下”。等AI给答案,和拿AI主动解决问题,这两者差距很大。
结语“10年后只剩两类人”这个说法之所以传播广,是因为它提供了清晰的恐惧:你属于哪一类?但李飞飞真正想说的,恰恰是不要被这种框架框住。
她在访谈里说过一句话:“创业者这个词,很大程度上就是主动性的同义词。” 你可以是专科医生,可以是K12老师,可以是设计师,都可以有主动性。主动性不是注册公司、拿融资,是在你做的事情里,选择不被安排。
AI把执行层面的门槛拉平了,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压力在于,“还凑合”不再值钱。机会在于,当执行不再稀缺,判断力、共情、在不确定中做决定的能力,这些AI暂时追不上的东西,反而变得更值钱。省下的是重复劳动,得到的是被释放的专业判断。
分叉不在天赋。在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