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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供我到博士,想给他买房去取钱,柜员: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

舅舅供我到博士,想给他买房去取钱,柜员: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
我走进银行时,手里攥着一张定期存单。
三十万,三年期,今天到期。
我打算把钱取出来,给舅舅买套房。
柜员接过存单和身份证,核对了几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她忽然停住,抬头看我。
“先生,您名下还有一个账户,是您舅舅开的。您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我舅舅的账户,怎么会在我名下?”
柜员把屏幕转向我。
户名那一栏写着:周远(代管)。
关联人:周建国。
开户日期:2010年9月1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手里的存单忽然沉了起来。
那天,我刚考上大学,正要离开家。
一
我六岁那年,母亲把我送到了舅舅家。
父亲早早没了,母亲后来改嫁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临走前蹲下来,替我拉好衣领。
“听话,跟舅舅过。”
说完,她站起来,拖着行李走了。
我没追上去。那时我还不知道,人和人分别后,有些背影就不会再回来。
舅舅周建国那年三十出头,在一家厂里做工。他没结婚,一个人住在厂里分的宿舍。房间不大,厨房和厕所都要跟别人共用。
他把我领进屋,蹲下来擦我的脸。
“别哭。以后跟舅舅过。”
舅舅不会做饭,刚开始总把菜做咸,或者把锅烧糊。我说不好吃,他也不生气,只把那盘菜端到自己面前。
“明天我再试试。”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他一道一道练。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他说自己试了上百次才找到那个味道。
上小学后,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送我去学校,再赶去上班。晚上回家,他陪我写作业。他初中没读完,遇到不会的题,就拿着课本慢慢看。
“你先想想,舅舅也想想。实在不会,明天问老师。”
他有时想得满头汗,最后挠挠头说:“这题绕。”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不会。很久以后才明白,他只是怕我觉得自己笨,故意坐在旁边陪我。
我考上大学那年,舅舅请全车间的人吃了饭。
那天晚上,他把一个存折递给我。里面有两万八千块。
“拿着,交学费。”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从你上小学开始存的。”
他笑着挠头,说本来想攒够三万,留着以后给我成家,先拿去读书也一样。
我说不要。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
“你考上了大学,这钱就该花在你身上。”
大学四年,我没再向他要过钱。我做家教、在餐厅打工,靠奖学金和自己挣的钱生活。每次舅舅打电话问我够不够花,我都说够。
他总说:“不够就告诉舅舅,舅舅有钱。”
有一年冬天,我没提前打招呼就回了家。推开宿舍门,看见他蹲在煤炉边,穿着那件袖口磨破的棉袄。桌上是一碗咸菜和半个馒头。
他看见我,赶紧把馒头往身后藏。
“咋回来也不说一声?”
我看着他冻红的手,没说话。
那晚我躲在被子里哭,怕他听见。
后来我保送硕士,又读了博士。舅舅不太懂博士是什么,听我解释完,只问:“还得读几年?”
“四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读。舅舅供你。”
我有补助,能养活自己,可舅舅每个月还是给我打一千块。我退回去,他又打过来。
“你不收,就是看不起舅舅。”
我只好收下,却一分没花,和自己的补助一起存着。博士毕业后,我进了研究院工作,工资渐渐涨了起来。六年里,我没买过一件贵衣服,也很少出去吃饭。三十万,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
这些年,舅舅已经从厂里下岗。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去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住在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
我劝他搬出来,他不肯。
“我在这儿住惯了。”
“冬天冷,夏天热,下雨还漏水,哪里住惯了?”
“再干两年,攒点养老钱。”
他每次都这样说。我听了很多次,却一直没能说服他。
直到前些天,我看好了一套小两居。一楼,带个小院子,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我把首付算了几遍,决定取出那张定期存单,买下来让舅舅住。
所以我走进了银行。
二
柜员把屏幕上的信息又核对了一遍。
“这个账户开户十六年了。定期一本通,存款都是您舅舅本人来办的。账户登记在您名下,所以他来存钱时,需要和您关联。”
“账户里有多少钱?”
柜员按了几下键盘。
“连本带息,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七毛二。”
我怔怔看着屏幕。
柜员说,第一笔是开户当天存的,五百块。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同样是九月一日,金额一千块。中间的存款不算规律,有时五百,有时八百,也有一千。
整整十六年。
我考上大学离开家的那天,舅舅送我去了车站。火车开动时,他沿着站台走了几步,抬手冲我挥了挥。
我以为他送完我就回家了。
原来他去了银行。
五百块,是他半个月左右的工资。
我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他省着吃饭、穿着旧棉袄的样子。那十二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让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先生,您还办理取款吗?”柜员轻声问。
我把存单收好。
“先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走到银行门口,我拨了舅舅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阿远?”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起他昨晚值夜班,这会儿可能刚睡下。
“舅舅,你那个账户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银行告诉你了?”
“嗯。十六年,十二万多。”
他没接话。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地砖。
“开户那天,是我去上大学的日子,对不对?”
“嗯。”
“你那天送完我,去银行存了五百块?”
“钱不多,存着也是个念想。”
“你还一直存到上个月?”
“习惯了。每年这时候就去一趟。”
他停了停,像是怕我多想,又赶紧补了一句:“那钱本来是给你攒的。等你成家了,给你用。舅舅不缺钱。”
我手里的手机被攥得发热。
“舅舅,我现在就在银行。我存了三十万,今天到期。本来打算给你买房。”
“买啥房?”他马上说,“你把钱留着,自己以后用。”
“你住的那个活动板房,下雨还漏水。”
“没事,我接个盆就行。”
“冬天冷。”
“多穿两件。”
“你六十三了,还要穿着棉袄在工地看大门?”
他没回答。
我说:“我看好了一套房,六十八平,两室一厅,一楼带院子。离我单位近。首付三十八万,我出三十万,再用你账户里的十二万,够了。”
“那十二万是给你的。”
“我不要。”
“怎么能不要?这是舅舅给你存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把它当成自己的钱花掉。”
他声音一下子沉了:“阿远,买房的事你别替我做主。我住得挺好。”
“你刚才还说接盆就行。”
“那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不是。”
电话里没了声音。我站在银行门口,看见玻璃门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睛。
“舅舅,”我说,“我不是给你买一套房,让你欠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住得暖和一点,晚上睡觉不用听雨水滴进脸盆。”
“阿远,你要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以后自己怎么办?”
“我工作了,能挣钱。”
“你也得成家。”
“我成不成家,和你能不能住好一点,不冲突。”
他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听舅舅一次?”
“以前我听过你很多次了。”我说,“你说不用买衣服,我就看着你穿破棉袄。你说有钱,我就信了。现在轮到你听我一次。”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舅舅?”
“我没事。”
他停了很久,才说:“你先别取那个账户的钱。那是给你的。房子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回柜台。
柜员透过玻璃看着我,没催。我抬手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存单,转身走了进去。
三
回到柜台前,我问能不能先查询账户明细。
柜员替我打印出一张清单,递过来时特地提醒:“取不取都可以,您先看清楚。”
我低头看那张纸。
开户当天,五百。
第二年,五百。
后来有几笔是八百,有几笔是一千。日期大多挨着九月一日,也有几次晚了几天。每一笔后面都有经办网点的章。
我想起那些年舅舅给我打的钱。
博士期间,他每个月给我一千块。我都存在自己的卡里,不舍得花。现在才知道,他给我的生活费之外,还在另一边给我存钱。
我打电话问过他,那些年他怎么过。
他只说:“一千块不是每个月都存。有时工地发工资晚,有时要买药,还有些日子我得添点东西。”
“你吃饭呢?”
“吃食堂。”
“你那时候工资多少?”
“够用。”
他不肯多说。
我把账户明细折好,放进钱包,没有当场取款。不是要反悔,只是我知道这件事不能隔着电话说完。
下午,我去了工地。
舅舅住的活动板房在工地最里面。门口放着一双沾了灰的鞋,屋檐下摆了个脸盆。天刚下过雨,盆里有半盆水。
我推门进去时,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旧存折。
那是银行给他的存折,封皮磨得发白。
“阿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存折往身后挪了一下。我伸手,他没挡,便把存折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存款,有些字是他自己用圆珠笔标注的日期。
他看着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你不是说钱是给我攒的?”
“是啊。”
“那我拿这钱给你买房,你为什么不肯?”
他低下头,用手指搓着裤子上的灰。
“我没想过你会拿来给我买房。”
“那你想拿来做什么?”
“等你结婚。”
“我现在过得好,工作也稳定,不需要你再给我攒一份成家钱。”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一回事?”
他没答上来,只把存折拿回去,放在床边。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只旧电风扇。窗缝用胶带贴过,胶带边缘卷起来了。
我指了指屋檐下的脸盆。
“昨晚又漏了?”
“雨大,接了一会儿。”
“你说住惯了,就是这么住惯的?”
他摆摆手:“工地上的地方都这样。”
我坐在床边。
“我看中的那套房,一楼,有院子。厨房和卫生间不用跟别人共用。院子不大,你要是愿意,可以种菜。”
“你都看好了?”
“看好了。”
“你问过我吗?”
“没有。”
“那你还是替我做主。”
他语气不重,但我听得出他不高兴。
我没躲开他的目光。
“是,我先看了。但不是要逼你搬。房子买不买,你住不住,最后你说了算。我想让你知道,钱不是问题,我也不是一时冲动。”
他皱起眉:“三十万是你自己攒的。你工作才几年,不能因为我一句话就花光。”
“我攒这笔钱的时候,想的就是给你改善住处。”
“我没让你这样做。”
“你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这样做。”
他愣了一下。
我又说:“你供我读书,是你做的选择。现在我想对你好,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只准自己给,不准我给。”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银行打印的明细放在床上。
“这十六年,你存了十二万多。你每年去一次银行,从五百存到一千。我不是要拿走你的心意,也不是不认这笔钱。我想把它用在你身上,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这个钱是你的。”
“那你收下房子,也是你的。”
他把脸转向窗边。窗外一阵风吹过,屋檐下的脸盆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习惯住好房子。”
“可以慢慢习惯。”
“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干什么?”
“两室一厅,不算大。”
“你以后有对象了呢?”
“我也会有自己的住处。”
“你先别把话说得那么容易。”
“我没有说容易。”我说,“我知道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也知道买房以后还有装修、生活开销。但这些我都算过了。我没打算借钱,也没打算让你还。”
他仍旧不肯点头。
“那十二万我不能给你。”
“你可以不把它给我。就当你出了一部分首付。”
“你这孩子……”
“剩下的我来出。房子写谁的名字,我们办手续时按实际情况说清楚,不让你糊涂,也不让你欠我。”
“我不是怕欠你。”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怕你以后觉得亏。”
我看着他的手。那些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留着洗不掉的灰。
“我不会觉得亏。我只会觉得自己做得太晚。”
他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又闭上。
那天我没有逼他当场答应。我把明细收好,只说:“周末我们一起再去看一次。你看完再决定。”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我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喊我。
“阿远。”
“嗯?”
“那套房,离你单位真不远?”
“开车十分钟,公交也方便。”
他点了点头。
“周末再说。”
四
周末,我带舅舅去看那套房。
小院里还空着,地面有些不平。舅舅进门先看门槛,再看厨房。他站在卫生间里,伸手碰了碰墙边,问我以后能不能装两个扶手。
“能。马桶旁边和淋浴处各装一个。”
他又看厨房的台面。
“太低的话,做饭要弯腰。”
“可以按你的身高调整。”
他转了一圈,走到院子里,蹲下去摸了摸地面。
“这块翻松了,能种点葱。”
“能。”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会儿院墙。
“这房子不便宜。”
“我知道。”
“装修也要钱。”
“我算过了。”
“你那三十万要是都放进首付,后面手头就紧了。”
“我还有工资,也留了应急的钱。”
舅舅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瞒他。
我把自己算好的账给他看。首付三十八万,我拿三十万,他的账户出十二万,余下的部分留作装修和日常开支。房子总价、税费、家具,我都一项项写了下来。
他看完,脸色还是不轻松。
“我那十二万,不是让你为了买房把自己掏空的。”
“我没有掏空。”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直。”
“因为我怕我说得不直,你又当我只是随口提提。”
他把纸折起来,还给我。
“我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提房子。
接下来几天,他也没给我答复。我没有催他,但房子的手续不能一直拖。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舅舅,房子那边问我什么时候决定。我得在这周内答复。”
“那就不买了。”他说。
“你还没答应,也没说清楚为什么不买。”
“我不想让你花这么多钱。”
“这不是理由。”
“怎么不是?”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你怕我为你花钱,怕我以后后悔,怕我生活受影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会后悔没让你住得好一点?”
他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我不是要你把十二万交给我。如果你不愿意出,你可以不出。我自己的三十万也不会全投进去,剩下的开销我承担。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搬出来住。”
“我说了,我在工地住得惯。”
“那是住惯了,不是住得好。”
“你别老说这个。”
“我不说,你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电话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他坐了起来。
“阿远,你别拿我这些年供你读书的事说事。”
“我没有拿来逼你。”
“可你说我供你读到博士,现在你想还我。”
“我不是还债。”我说,“你供我读书,是因为你疼我。现在我想让你住得好一点,也是因为我疼你。要是把这两件事算成账,那才是辜负你。”
这句话说完,我握着手机,等他回话。
他很久没出声。
“那账户里的钱呢?”他问。
“你自己决定。你要出,我就一起用。你不出,我也不勉强。账户在我名下,不代表钱就是我的。”
“你真这么想?”
“嗯。”
“那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们一起把手续问清楚,按实际情况办。你住进去之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不会拿它跟你算账,也不会因为出了钱就替你决定怎么生活。”
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是你教的。你以前总让我把题弄明白再做。”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他又沉默下来。
“我不是嫌房子不好。”他说,“我只是觉得,住那么好的地方,心里不踏实。”
“那就先住进去,不喜欢再说。”
“买了还能再说?”
“能。你可以不住,我也不会怪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末吧。”他说,“我跟你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房子的事,按你说的办。”
我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下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去办手续。不是答应你乱花钱。”
“好。”
“装修别弄太贵。”
“好。”
“院子留给我种菜。”
“好。”
“扶手一定装。”
“好。”
他顿了顿,又说:“存折上的钱,先当我给你出的那部分。你别再说是借的。”
“我不说。”
“还有,别把自己弄得连吃饭都舍不得。”
我看着桌上那张三十万的定期存单。
“好。”
五
去银行办手续那天,舅舅比我起得还早。
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握着存折。进门后,他先问柜员取款需要什么手续,又仔细核对了金额。
柜员念出数字时,他低声跟着念了一遍。
“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七毛二。”
“对。”我说。
他点点头,签了字。
等手续办完,我们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舅舅把存折放在腿上,手掌压着封皮。
“这十六年,你每年都去存?”我问。
“差不多。”
“为什么是九月一号?”
“你那天走的。”
我没再问。
他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第一笔存完以后,我也没想好每年都存。后来过一年,九月到了,就觉得该去一趟。就这么一回一回存下来了。”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提了干什么?你读书够辛苦了。”
“我每个月收你打一千块钱的时候,还以为你有余钱。”
“那钱本来就是给你生活的。”
“你自己呢?”
“我有工资。”
他还是那句话。
我没有拆穿他,只把手放在他肩上。
“现在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知道。”他说,“不过我也没觉得一个人扛着有多苦。”
“你不觉得,不代表我看着不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
房子办下来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拿着卷尺量了半天。厨房台面按他的意思调高了,卫生间装了扶手,院子里的地也重新翻过。
他带着几棵小葱和一把青菜苗,蹲在院子里种下去。
“这块太靠墙了,晒不到太阳。”
“那我帮你挪过来。”
“不用,我自己弄。”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腰。我伸手想扶,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稳。
“我还没老到这一步。”
“好,你不老。”
搬家时,他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皮柜子,几件衣服,一把旧椅子,还有那张我小学毕业时的照片。
他把照片拆下来,用报纸包得仔细,放进柜子顶层。
“这张还留着?”
“当然留着。”
“你不觉得旧?”
“旧有什么关系?”
他把报纸包放好,又取出一张剪报。那是我考上博士时的一则小报道,字很小,他用透明胶贴在墙上十多年。胶带发黄了,纸却一直平整。
他把剪报也放进柜子。
新家里,我给他买了床和沙发。他一边说不该花这钱,一边坐下来摸了摸沙发扶手。
“挺软。”
“坐着舒服就行。”
“你这孩子,就会乱花钱。”
我没跟他争,只问:“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
那是他最拿手的菜。
他在新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肉端上桌时,还是从前那个味道,肥而不腻,入口就化。
我夹了一块,吃完才说:“舅舅,还是那个味道。”
他笑了笑。
“我练了那么多回,能不好吃吗?”
六
舅舅搬进新房后,我下班常去看他。
他在小院里种了青菜、萝卜、西红柿,还搭了个架子种丝瓜。每天早晨,他都要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叶子有没有蔫,土是不是干了。
第一次收下青菜,他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带回去炒。”
“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拿,便接了过来。
邻居问他住哪儿,他就说:“我外甥给我买的。”
邻居问外甥做什么,他说:“博士,在研究院上班。”
他逢人就说我是博士。有时我觉得不好意思,有时又觉得他高兴就好。
有一天,我整理铁皮柜子,发现最底层压着一本旧账本。账本里一笔一笔记着支出:学费、生活费、买书、买衣服,还有我生日那天吃的一碗面。
从我上大学那年开始,记到博士毕业。
最后一页写着:“阿远博士毕业了,工作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
“舅舅的心愿,算完成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账本,看了很久。
舅舅从院子里进来,见我红着眼睛,连忙问:“怎么了?”
我把账本合起来。
“没事。”
“这本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写的。”
他把账本拿过去,看了一眼,神情不太自在。
“记着玩。”
“你把我从小到大的花销都记下来了。”
“也没记全。”
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总觉得要把什么都准备好,才肯让我安心?”
他想了想,没答上来。
我说:“你供我读书,不是为了以后让我还你。你存的钱也不是一笔欠账。你把我养大了,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让你住得好一点。这些事不能都算成数字。”
舅舅把账本放在茶几上。
“你现在比以前会说了。”
“以前是你替我说。”
“我什么时候替你说过?”
“我不会做题的时候,你坐在旁边陪我。”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还记得。”
“我都记得。”
他没有再说“舅舅有工资”,也没再说“你把钱留着自己用”。有时他看见我买了东西,会问价钱,会说两句贵;但问完以后,就把东西收下。
那张存折,我没有销户。
舅舅搬家后,我问过他要不要把账户里的余额转走。他说不用,留着就好。
我每年仍会往里面存一千块。不是要和他比谁存得多,只是想把他十六年做过的事继续下去。
他笑我:“你还学上我了?”
“对。”
“那你打算存到什么时候?”
“存到你不想存了为止。”
他摇摇头,眼角却弯了起来。
房子的产权和住处,我们都按手续办清楚了。房子是我买的,舅舅住在里面;他出的十二万,是他坚持要给我的心意。我没有把这件事说成谁欠谁,也没有把那笔钱当成一笔应该还清的账。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舅舅蹲在地上拔葱。
他六十三岁,腰不太好,站起来时要扶一下膝盖。但院子里有太阳,有新翻的土,还有他亲手种下的菜。
“阿远,晚上回来吃饭。”他把葱上的泥抖掉,“给你做红烧肉。”
“好。”
“别太晚。”
“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银行柜台前那句问话。
“您名下有个舅舅的账户。”
那一刻,我才知道,十六年前他送我离开后,走进银行替我开了一个账户。十六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存钱,直到我博士毕业、工作、终于能回过头来照顾他。
柜台上的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七毛二,我没有拿它去还什么。
我把它留在那个账户里。
那不是谁欠谁的账。
那是舅舅在我离家的那天,为我存下的一份心意。现在轮到我,把这份心意安安稳稳地放回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