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天,我守在旁边。
她病了快两年,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色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走之前那几个钟头,她一直昏昏沉沉,呼吸一会儿急一会儿缓,我们几个小辈围在床边,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后来呼吸停了。我妈抹着眼泪去给奶奶擦脸,擦着擦着突然愣了一下,回头小声跟我说:“你来看。”
我凑过去。奶奶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松开了,眉头是展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就是一个笑的模样。不是硬挤出来的那种,很轻,很松快,像做了个好梦还没醒。
我妈当时就说了一句话:“你奶奶这是去好地方了。”
这话听着玄乎,但我信。不光是信给活人听的安慰话,我是真觉得,一个人临走时候那张脸,藏着他最后要去哪儿。
老辈人看这个事,看得很重。 佛门里讲,人走的时候要是面目狰狞、神情恐惧,甚至神志昏迷说胡话,那多半是去了不好的地方;反过来,走得安详,脸上带着笑模样,那是往善道去了。
印光祖师当年有个弟子叫曾代峰,肝癌晚期,疼起来要人命的那种病。可他信愿真切,念佛念得心定,走的时候不但没喊疼,反而“面带笑容,现自在状”。旁边人拿相机拍他,过了十二个钟头,那个笑还没完全收掉。
你说这是迷信?我倒觉得,人活一辈子,最后那一刻能笑出来,装是装不出来的。
还有一个事儿,是我听村里老人讲的。 河北有个叫吴永海的,一辈子老实巴交,跟谁都没红过脸。后来得了脑血栓,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跟他闺女说,别治了,帮我念佛吧。走的那天早上八点,在儿女念佛声里安安静静没了气。过了九个钟头给他换衣服,人坐起来,身上是软的,脸上红扑扑的,还带着笑。
村里人看了都说,这人走得体面。
其实你细想,这些走得好的人,活着的时候大多有个共同点——心不亏。 吴永海一辈子吃亏让人,买好的木料人家看上了,他二话不说就让出去。他媳妇骂他废物,他也不恼,说人家急着用,咱下个集再买呗。这样的人走的时候笑,我一点不觉得奇怪。心里没疙瘩,脸上才没苦相。
庄子他老人家早就把这事儿说透了。他讲“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天地给我这副身子,让我活着受累,老了让我歇着,死了让我彻底安息。你把死看成“息”,看成歇脚,那走的时候自然就不拧巴了。心里松快,脸上就松快。
张载有句话我特别喜欢,就八个字:“存,吾顺也;殁,吾宁也。” 活着的时候,我顺着过;死了,我安宁了。你品品这个“宁”字,多好。不是硬撑出来的平静,是打心眼里觉得踏实。
所以我现在特别烦一种说法,说人死如灯灭,啥都没了,哭天抢地才是正常的。哭是正常的,舍不得嘛,谁家没个亲人呢。但你要是看见老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别光顾着害怕,也别觉得是眼花。 那是他给你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奶奶那个笑,我记到现在。有时候晚上想起来,心里还热乎。我就觉得,她没遭罪,她去的地方应该不差。她那辈子吃了不少苦,拉扯大五个孩子,老了也没享几年福。要是最后那一刻她能笑出来,说明老天爷多少还是疼好人的。
古人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静美这俩字,用在那些面带微笑离开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秋叶落下来的时候不挣扎,不嘶喊,就是安安静静地飘下去,落到该落的地方。
你要是也见过这样的笑,别不信。 那是他这辈子交的最后一份答卷,上面没写分数,就画了一个弯弯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