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事业单位,上个月正式退休。我原本以为退休金4500顶天了
弟弟把退休证放到餐桌上时,我正拿筷子夹一块萝卜。
证件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看了眼封面,又看他。他没坐下,只把一张银行打印的明细推到我面前。
“哥,你看一下。”
“看什么?”
“退休待遇。”
我以为他是叫我替他看哪个数字有没有算错,便把筷子放下,拿起那张纸。上面一行一行的,我看得慢,看到最下面的实发金额,手指停住了。
八千六百四十二元。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一年的?”
“一个月。”
“你再说一遍。”
“每个月八千六百四十二。”
我把纸放回桌上,萝卜还夹在筷子上,汤汁滴了一滴在桌布上。
“你上个月才正式退休?”
“上个月办完手续。这个月第一笔钱到账。”
“你不是工勤岗吗?”
“是。”
“你不是在事业单位管仓库的吗?”
“是。”
“那你一个管仓库的,退休金怎么会有八千多?”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解开袖口。“哥,事业单位也不都一样。我的工龄长,工资结构也不一样,退休待遇按规定核算。还有职业年金。”
我听见“职业年金”四个字,抬起头:“什么年金?”
“单位和个人缴的补充养老。退休以后,按月发。”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
他回答得很轻,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重新拿起明细,把那行数字看了好几遍。八千六百四十二。没有看错,也不是把小数点漏了。旁边的银行章盖得端端正正。
“我还以为顶多四千五。”我说,“我跟别人说过,你一个工人,退休也就四千来块。”
“你怎么跟别人说,我不知道。”
“你这人也是,连自己退休能拿多少都不告诉家里。”
“又不是发工资给你看。”
“我问问还不行?”
“你刚才已经问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我泡的,搁久了,凉得发涩。
我盯着他手边那张退休证:“你拿这么多,自己心里踏实?”
“我工作了四十三年。按规定办的。”
“四十三年……”我把筷子放下,“你十六岁进单位的时候,我还在运输队。”
“我知道。”
“那时候一个月挣十八块吧?后来才涨。”
“嗯。”
“现在一个月八千多。”
他没有接话。
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吧。你刚退休,肯定忙了一阵子。”
“我今天来,不光是给你看这个。”
“还有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摊开,压在退休待遇明细旁边。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估算单,上面写着他退休后每月养老金和职业年金的大致组成。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他说。
“你说。”
“我每个月给你转两千。”
我的手停在半空。
“给我转两千干什么?”
“你灵活就业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一千八。最低档交了十五年。”
“你现在还开滴滴?”
“不开车我吃什么?”
“你腰不是一直不好吗?”
“腰不好也得吃饭。”
他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你先别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我拒绝了,你就不说了?”
“你连我为什么给都没听。”
“我不需要你给。”
“你需要不需要,跟我想不想给,是两回事。”
“你拿着这八千多,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儿子还没结婚吧?你不替他攒点?”
“家里商量过了。他有工作,婚事的事他自己慢慢准备。”
“你媳妇同意你每个月给我两千?”
“同意。”
“她怎么会同意?”
“我跟她说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把明细往我这边转了一点:“我说我欠你一句话,想补一点。”
“你欠我什么?”
“我替了你的岗。”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那张待遇明细,又看了一眼他。退休证上的名字是李建军。那三个字我从小看到大,写在作业本上,写在单位发的工作证上,写在父亲的病历陪护人一栏里。
“你那是爸安排的。”我说。
“是爸安排的。”
“我那会儿也有工作。”
“是。”
“我后来跑运输,挣得比你多。”
“我知道。”
“你现在拿退休金,是你自己上了四十三年班,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顶岗那年,爸说先让我去。你说你有活干,让我去。”
“那时候我没想到运输队会散。”
“我也没想到。”
“后来你也叫我去你单位当临时工。”
“是。”
“我没去,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
“那你欠我什么?”
他低着头,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我说不清。”
“那就别拿钱说。”
“我不是拿钱堵你。”
“那你为什么一开口就是两千?”
“因为我能拿出来。”
“你能拿出来,不代表我就得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因为我这些年没说过。现在我不说,以后可能更说不出口。”
我抬手把那张明细推回去。他又推了回来。
“收着。”他说。
“我不收。”
“你不收也没关系。钱我照样转。”
“我不同意。”
“你先听我说。”
“我听了。还是不同意。”
他的脸一下绷紧了。右手攥着那张估算单,纸在他指间折出一道白痕。
“哥,我不是觉得你过得差。我是觉得我过得太顺。”
“这叫顺?你在仓库干了四十多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桌上那盘萝卜已经凉了。我把筷子放在碗沿,起身去厨房添饭。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你那年要是去了,也许现在不一样。”
我没回头。
“你知道这话没用。”我说。
“知道。”
“那就别拿也许来跟我说话。”
我进厨房,把电饭锅盖掀开。锅里的饭剩得不多,我舀了一碗,手腕有点酸。厨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边一张旧日历纸轻轻掀起。
那一年我二十岁,弟弟十六岁。
父亲从单位退下来,能不能顶岗,家里人谈了好几天。母亲说建军还小,老大已经在运输队开车了,先让建军进去,算是家里留个保障。
父亲找我谈的时候,我正在擦一辆货车的后视镜。
他说:“建军先去。你开车能挣钱,等过两年再说。”
我说:“行。”
那时的“行”是认真的。我以为运输队会一直有活,我以为自己还能开很久。父亲也以为。他们谁都没想过几年后车队会散,我的车会翻,腰会伤,存下的那点钱会慢慢花光。
弟弟倒是一直在单位里。
从仓库搬货到修水管,从替人看门到帮食堂搬煤气罐,哪里缺人,他就去哪里。最早一个月十八块,后来工资慢慢涨。他有一阵常常把单位发的米面拿回家,说库里清点以后分给职工的。我嫌他拿得少,他就说够了,别挑。
我下岗以后,他跟我说过一次:“哥,要不来我们单位,先当临时工。”
我没去。
他说:“临时工也比在家待着强。”
我那时候把自己当成一辆还能上路的车,觉得只要把牙咬紧,总有机会把日子跑回来。我说:“我自己找活。”
弟弟又说:“你别硬扛。”
我说:“我没硬扛。”
再后来,我跑长途,车翻了,腰伤了。活没了,车卖了,家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我仍没去他单位。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在意的不是临时工的工资,而是别人会不会说,李建军他哥,失业了来投奔弟弟。
从厨房出来时,弟弟已经把那两张纸叠好,收进外套口袋。
“我先走了。”他说。
“饭还没吃完。”
“你吃吧。”
“你拿出来的话,还没说完。”
“说完了。”
“你要转钱,我不会收。”
“我听见了。”
“听见就行。”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看见他右手袖口磨得发白,像单位搬货时蹭出来的。四十三年过去,他还是那副样子,衣服穿旧了不舍得换,东西搬得动就自己搬,话到了嘴边却不肯多说。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哥。”
“嗯。”
“爸的墓,我想修一下。”
我怔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墓碑上有一道裂缝,去年清明我去看见了。”
“裂就裂了,先别折腾。”
“我出钱。”
“我没说你不能出钱。”
“那我出。你跟我一起去。”
“你想修就修,我去不去再说。”
“你去。”
他的语气第一次硬起来。
我看着他:“你这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他沉默了两秒:“商量。”
“那我说不去。”
“我还是希望你去。”
“你每个月转两千,我不收。墓要怎么修,我也不需要你安排。”
“我没安排你。”
“你刚才说‘你去’。”
“我说重了。”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该顺着你。”
“我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非要我去?”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我不想一个人去。”
“你老婆不能陪你?”
“她可以陪。但我想你去。”
“为什么?”
“那是爸的墓。”
“我知道。”
“爸走的时候,你没赶上。”
“我在路上。”
“我知道。”
“那你还提这个?”
“我不是怪你。我是想去的时候,你在旁边。”
我没说话。
父亲去世那天,我接到弟弟电话时,人还在外地。等我赶到,天已经快黑了。弟弟坐在父亲床边,给他擦过脸,手上还沾着一点水。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哥,你来了”。
我站在门边,没敢往前走。病床上的父亲已经盖好了被子。我那时想,早上还在路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后来父亲安葬,我也去了。但我记不清墓碑是什么时候立的,甚至连碑上的日期都得每年去看一次。每次清明,我给父亲烧纸,弟弟摆水果,没人提起那一天。
我说:“我那天没赶上,不是因为不想去。”
“我知道。”
“知道就别用这事让我答应你。”
“我没有用。”
“你刚才说你替了我的岗,现在又说我没赶上爸最后一面。你每说一句,我就更不想去。”
弟弟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那我不说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到最后就不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逼我给你答案。”
他低着头,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最后开门走了。
我没有送他。
我看着那张折好的银行明细被他带走,心里却还是堵着。明明是我拒绝了他,明明他没把钱留下,我却像被谁塞了一块石头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
手机上有一条银行短信,显示账户收到两千元转账。备注写着:哥,收着。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我拨了弟弟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哥。”
“钱转错了?”
“没转错。”
“我昨天说了不收。”
“我知道。”
“知道你还转?”
“你先别急。”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不收,你就可以当没听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没想当没听见。”
“那你把钱转过来算什么?”
“我想让你先拿着。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等你下次见我,再退给我。”
“你倒给我安排上了。”
“不是安排。”
“建军,你当我缺这两千缺到没办法过日子?”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非要给?”
“因为我想给。”
“你有钱想给谁都行,别给我。”
“哥——”
“现在就退回去。”
他没答。
我等了十秒,挂了电话,把两千元转回他的账户。
转账成功后,我把截图发给他。又打了一句话:我不收。别转第二次。
这回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重新并入车流。开出一段路,后腰便开始发酸。我坐直了些,伸手按了按腰眼。车里没开暖气,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发白。
中午,我在一个路边停车点吃盒饭。手机响了,是弟弟发来的消息:收到。墓的事先不说钱。周六上午,我去看碑。你不想去,我不勉强,但我希望你去。
我看了两遍,回:再说。
周五晚上,他又打电话来,说第二天早上会到我家楼下。
“我没答应。”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去修车行取工具,正好路过。”
“你住的方向跟我这边相反。”
“我绕一下。”
“别绕。”
“我想再问你一次。”
“我已经拒绝了。”
“你说的是再说。”
“那就是不想去。”
“好,我明早不来接你。”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坚持。他却把话说到这里便停了。电话里只有一点沙沙的电流声。
“钱我不转了。”他说。
“这才对。”
“我也不会拿钱让你陪我修墓。”
“我没说你拿钱。”
“你刚才说了。”
“我说你每次都觉得多做一点,别人就该顺着你。”
“那我记住。”
“你别记这些话,记得做事别越过我就行。”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父亲以前用过的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小块釉,里面有道洗不掉的茶渍。我本来想把杯子扔了,收拾柜子时又放了回去。
我看着杯子,忽然想起父亲走之前存折里剩下的八千块。他那会儿让我和弟弟分,我说都给建军。弟弟不要,说父亲生前早说了给两个儿子。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那笔钱用来付了丧葬费,剩下的各收了一半。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欠我的。他也许一直以为,我拒绝了他的帮忙,是因为还怪他顶岗。
两边都没说清楚,于是每次说到钱,话就变了味。
我给弟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自己过去。
他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清晨,我出门时,天还没亮透。腰有些僵,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胀缓过去,才往公交站走。
墓地在城外,公交要转一次车。弟弟已经在门口等我,穿着旧棉服,手里拎着一只装着小工具的帆布包。
“你怎么没开车?”他问。
“今天不开。”
“腰不舒服?”
“还行。”
“你打车过来,我给你报销。”
“我自己有钱。”
他没再提。
我们沿着一条窄路往里走。父亲的墓在一排松树旁边,墓碑不高,正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左下角果然有道裂缝,细细的一条,从底座往上爬了几寸。
弟弟蹲下来,拿手摸了摸。
“去年还是小口子。”他说,“冬天一冻,裂开了。”
“找人来修过吗?”
“问过,重新打底座要两千多。要是只把这道缝补上,便宜一些,但用不了太久。”
“你打算怎么修?”
“换一块新碑,底座一起重做。”
“没必要。原来的字还好好的。”
“爸的名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低头看。碑面上有几处风吹雨打留下的浅痕,字还能辨认,右边两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
“让师傅清理一下就行。”
“我想换。”
“你想换就换。”
“哥,我不是要跟你商量多少钱。”
“我也没说钱。”
“那你为什么总说我想换就换?”
“因为这是你决定的。”
“这是咱爸。”
“爸是咱俩的,可你想修的东西,不代表我也得按照你的想法来。”
弟弟把手收回去,站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清理碑面,把裂缝补好。能用多久算多久。”
“要是过几年又裂呢?”
“到时候再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留到以后。”
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非要把旧账都翻出来?”
“我没翻旧账。我只是怕以后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修墓不来得及,跟你把话说明白也来不及。”
“你要说什么?”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没打开。
“我想跟你道歉。”
“你道歉什么?”
“我十六岁顶岗那年,觉得这事就该这样。爸说让我去,我就去了。你说你有活,我就信了。我没问你是不是不愿意,也没想过你以后会怎么样。”
“这是爸做的决定。”
“爸做决定,我就能不想吗?”
“你那时候才十六岁。”
“后来我长大了,也没跟你再提过。你下岗以后,我叫你来单位做临时工,心里觉得是给你找了个路。你不肯去,我还觉得你要面子。”
“你当时说我死要面子。”
他点头:“我说过。”
“我确实要面子。”
“我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
“我现在知道,那不是面子那么简单。你不想进我单位,不是觉得临时工丢人,是你不想让我成为那个替你安排路的人。”
我看着墓碑上的裂缝,没有回答。
他把帆布包拎起来,蹲下去拉开拉链,里面有一副手套、一把小刮刀,还有一瓶清洁剂。
“我今天先把碑面擦一下。裂缝找人补,修碑的钱我出。你不愿意一起挑新碑,我就不换。”
“我不是不愿意一起挑。我是不觉得有必要换。”
“那就不换。”
“你这次倒听劝。”
“我不想再把好意做成命令。”
他说完,把手套戴上。我蹲下来帮他递清洁布。
这一趟,我们没谈退休金。他也没再提每月转钱的事。
他擦碑面,我扶着装水的小桶。清理到父亲名字那一行时,他停下来,用布一遍遍擦。阳光越过松树落下来,照在碑上,字迹慢慢清晰了。
擦完,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还看得清。”我说。
“嗯。”
“裂缝等师傅来补。”
“好。”
“要是师傅说必须换,再一起商量。”
“好。”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弟弟却拿出手机,找到预约师傅的电话,当着我的面打过去。他说明裂缝的位置,又问能不能只补底座,不动碑面。对方说要现场看过才能确定,他便约了下周再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去。
“下周你还来?”我问。
“来。”
“你上个月刚退休,怎么比上班还忙。”
“在单位上班有人安排。现在退休了,得自己安排。”
“你那八千六百多,够你安排的。”
他听出我话里的刺,却没反驳,只说:“够。”
“你每月给我两千的事,别再提了。”
“我不会转。”
“不是钱够不够的问题。”
“我明白。”
“我不是说不认你这个弟弟。”
“我知道。”
“你每次一拿钱出来,我就觉得你是在替我决定,我该怎么过。”
“我以后不替你决定。”
“你可以关心我,但你不能替我过日子。”
“好。”
“你也别拿爸来逼我。”
“好。”
“这话你记住。”
“记住了。”
他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和我并排往外走。走到墓地门口,他问我中午要不要去他家吃饭。
“你做饭?”
“我在单位食堂帮过几年忙。”
“你不是管仓库的吗?”
“仓库缺人我去搬货,食堂缺人我也去帮忙。哥,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你什么都干。”
“那就去吃饭。我媳妇包了饺子。”
我犹豫了一下:“我开滴滴,下午还得跑。”
“吃完我送你回来。”
“我自己坐车。”
“那你吃完再走。”
“行。”
他的妻子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笑着说:“正好,饺子刚下锅。”
我没提退休金,她也没问。我坐在桌边,看弟弟端了一碟醋,又把辣椒油放在我手边。他们家的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洗旧的布套,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吃到一半,他妻子问:“墓那边弄好了?”
“碑面擦干净了,裂缝要等师傅来看看。”
“那就好。”她看了我一眼,“建军说你这次去了。”
“我自己去的。”
“他怕你不去,昨晚念叨半天。”
弟弟立刻说:“我没念叨。”
“你没念叨,是把工具包拿出来放了又放。”
她把饺子夹给我:“他刚退休,心里没着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放下筷子:“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跟他把话说清楚。”
弟弟看着我。
“钱的事,我说不收就是不收。”我说,“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等你劝第二次。”
“我知道。”
“你想修墓,我愿意去看,但不能因为你出了钱,就觉得我应该跟着你安排。”
“知道。”
“我没去你单位,不代表我不领你的情。可你不能拿这个情,替我做决定。”
“哥,我记住了。”
他妻子没插话,只低头给大家盛汤。弟弟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进碗里。
“那你有事就跟我说。”他说。
“我有事会说。”
“你腰疼也跟我说。”
“腰疼我会自己看。”
“好。”
“你也一样。你觉得心里不舒服,就说清楚。别把钱转过来让我猜。”
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在他家坐了半小时。临走时,他妻子拿出一袋洗好的苹果,说给我带回去。我推了两次,最后拿了两个。
弟弟送我到楼下,没有开车。他站在门口,说:“哥,退休以后,我怕自己闲下来,家里人嫌我烦,才老想着做点什么。”
“你把日子过好,就是做事。”
“我知道。”
“退休金是你该拿的,不用跟我解释。”
“那你以后也别把我当成占了你机会的人。”
我看着他。
“我没这么想。”
“你有时候会。”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会改。”
他把那句“我养你”咽了回去。我看得出来,他想说,却停住了。
“回去吧。”我说,“我还要去开车。”
“你腰疼就早点回来。”
“知道。”
他没再拦我。
第二天,我照常出车。午后接了两个短途单,腰有些酸,便把车停在路边歇了十分钟。手机没有再收到两千元转账。
晚上回家时,我给弟弟发了消息:今天跑了六单,腰还行。
他回:行,别硬扛。
我看着那三个字,回了句:知道了。
下周,弟弟带着师傅去墓地。师傅看过以后,说底座可以补,不必换碑。弟弟把报价发给我,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回:按这个修。
他问:我付?
我回:你付,但不是因为你欠我。是你想修,我也同意修。
他发了个“好”。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师傅已经把裂缝补好了,父亲的名字也重新描过。等过段时间完全干透,再去看一眼。
“你周末有空吗?”他问。
“有。”
“那一起去?”
“行。”
电话那头传来他妻子问他要不要吃水果的声音。他答了一声“等会儿”,又对我说:“哥,我今天看到账户上还有八千六百四十二,忽然觉得这个数挺吓人。”
“怎么吓人?”
“我以前一个月挣得少,觉得够用就行。现在每个月这么多,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你的日子过。”
“你不再问我怎么有这么多了?”
“问过了。”
“你觉得我拿得应该吗?”
“你上了四十三年班,按规定办的,有什么不应该。”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觉得你一千八,够吗?”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停着的车。
“不太够。”我说,“但我能想办法。”
“要不我帮你——”
“建军。”
“好,我不说钱。”
“你可以帮我看看腰。你们单位以前不是认识个医生吗?”
“认识一个康复科的,退休了,但还在接诊。我把联系方式发你,你自己约。”
“行。”
“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替你约。”
“这就对了。”
他笑了一声:“哥,你还是那个脾气。”
“你也还是那个脾气。”
“哪样?”
“心里有话,绕半天才说。”
“那你多问问。”
“我不想问的时候,你也别硬塞给我。”
“好。”
挂断电话,我把那两个苹果洗了一个。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下。弟弟发来他约好的师傅时间,问我周末几点方便。
我回:上午九点,我到你家门口等。
他回:好。
周末那天,我准时到了他家楼下。弟弟拎着一把伞下来,天气明明晴着。
“你拿伞干什么?”
“万一下雨。”
“看着不像要下雨。”
“那就拎着。”
我们坐车去了城外。一路上,他没提每月给钱,也没提顶岗的事。我问他退休以后准备做什么,他说先把以前没休的年假补回来,又说想学着自己做几道菜。
“你还不会做菜?”
“会一点,不敢说会。”
“排骨你不是做得挺好?”
“你上回说正好,我就当会了。”
“我那是饿了。”
“那我以后多做几次。”
到了墓前,补过的裂缝已经看不出来了。碑面干净,父亲的名字清晰地刻在那里。弟弟把一束花放好,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蹲下来,摸了摸碑角。
“好了。”他说。
“嗯。”
“这次你陪我来了。”
“我答应过。”
“我知道。”
“你不用每次都拿爸说事,我也会来。”
他站起来,眼睛有点红,却没哭。
“我不是拿爸说事。”
“那就好。”
我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风从松树间穿过,把地上的枯叶吹到碑脚。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父亲的名字。
我叫了一声:“爸。”
弟弟没有看我,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们走出墓地时,他问我下午还跑不跑车。
“跑。”
“腰怎么样?”
“现在不疼。”
“那你开慢点。”
“我会。”
“我不再跟你说要养你了。”
“你养好你自己就行。”
“你也一样。”
“我知道。”
他把伞递给我,我没接。
“你拿着吧,万一下雨。”
他愣了一下,笑了。
回家以后,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账户里只有自己的钱。弟弟没有再转过来一分钱。那张写着退休待遇的明细,我也没再看见。八千六百四十二元,是他四十三年工作换来的生活;一千八百元,是我交了十五年最低档社保后领到的钱。数字不一样,各有各的来处,也不该替我们决定谁欠谁。
我知道自己还是会在意那段旧事,也知道弟弟不会因为退休就变成另一个人。但他终于不再拿钱来替我做选择,我也终于能把“我不需要”说得清楚一点。
上个月正式退休的弟弟,后来每月照常领着八千六百四十二元。
我每月还是领一千八百元,腰不疼的时候继续开滴滴。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看父亲的墓。至于每月给我两千这件事,他没有再提,我也没有再拿它当成一句没说出口的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