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研究观察小区里人们的寿命情况。你会发现，打太极的人，不管男女，基本上活不过90岁。
这话是我在家庭聚会上说的。那天给我妈过六十六大寿，我姐一家从城南赶过来，我弟带着媳妇孩子也到了。饭桌上聊起小区里刚走的那位九十多岁的老爷子，我就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我姐筷子一放，说你这研究的什么邪门歪道，咒人长寿呢。我弟跟着笑，说哥你闲得慌，不如帮我看看铺面选址。
没人当真。可我妈把这话听进去了。
我妈打了十二年太极。每天清晨五点半，雷打不动去小区广场，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推云手。她身体确实好，六十六了腰板笔直，上下六楼不喘气。但我姐和我弟从来不觉得这跟她打太极有什么关系，他们只觉得妈身体好是福气，福气就该用来帮忙。
我姐家孩子上初中，择校差两万块钱，我妈拿了。我弟开小超市进货周转不开，我妈拿了。我离婚那年想换个大点的出租房，差五千押金，我妈说手头紧，你缓缓。
缓了三个月，我姐换了辆新车。我妈坐副驾上拍照片发家族群，说闺女孝顺，带她兜风。我弟在底下回大拇指。我没吭声，把群设了免打扰。
冲突爆发在上个月。我妈晨练完下台阶踩空，脚踝骨裂。不算严重，但得卧床静养两个月。我姐在群里发语音：我这周单位检查，实在走不开。我弟接着跟：店里刚上了新货，离了人不行。然后俩人齐刷刷@我。
我是跑网约车的，时间确实灵活。可灵活不代表闲着。我那天有六个预约单，全推了，违约金自己贴。去我妈那儿住下，买菜做饭端屎端尿，夜里还得起来两回看她有没有压着伤脚。
第七天，我姐来了。拎了一箱牛奶，坐沙发上刷了半小时手机，走的时候跟我妈说，妈你好好养着，缺啥让弟给你买。她管我叫弟。我四十二，她四十五。
第十天我弟来了。带了半扇排骨，说给妈补补。我妈说炖汤吧，你哥手艺好。我弟往厨房一探头，说哥我帮你择菜。择了三根葱，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人闹事，跑了。
我姐我弟每人待了不到一小时，我妈念叨了三天，说闺女知道疼人，儿子知道顾家。我守了十天没日没夜，我妈说，你反正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我离婚后搬回出租屋那阵，她也这么讲，你反正一个人，让你弟先结。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脚，她脚脖子肿得发亮，我拿毛巾垫着热水轻轻敷。她忽然说，你这几天耽误不少活儿吧，要不明天你姐休息，让她来顶两天。
我说好。第二天我姐真来了，进门就问妈你中午想吃啥。我妈说随便。我姐说那我点个外卖吧。然后坐床边陪我妈聊了一上午，中午外卖到了，她陪吃完，下午说孩子放学得接，走了。
我妈晚上跟我说，你姐也不容易，家里家外一把抓。我说是。她又说，你弟更不容易，生意难做，房租又涨了。我说对。她看看我，你呢，最近咋样。
我说我也还行，车贷快还完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脚好了以后我妈照样打太极。我跟她说，要不别去了，岁数到了，摔一跤划不来。她瞪我，你懂什么，太极养气，你看我身体多好。
我说是是是，您身体最好。
上礼拜我姐打电话来，说孩子要报个暑期研学团，差八千，问我能不能凑点。我说我刚交完下半年房租，手里就剩两千。我姐哦了一声，说那算了，我再问问妈。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我妈打过去。我妈说，你姐跟我说了，我给她拿了六千。我说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攒那点棺材本别都撒出去。我妈说，那你让我咋办，看着她作难？
我说那您看着办吧。
后来我弟打电话来借钱，说进货差一万。我说我真没有。他说哥你别这样，你跑车一天好几百呢。我说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修车加油吃饭交房租，剩多少你算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找妈。
我妈又给了。
我那天收车回家，路过小区广场，看我妈在那儿打太极。一帮老头老太太，动作慢悠悠的，脸上都带笑。我妈看见我招手，我停路边等她。她走过来说，晚上回家吃吧，我包饺子。
我说行。
回家路上她跟我说，你姐你弟都难，我帮衬点，你心里别不平衡。我说没有，您帮您的。
她说，你打小就省心，不用我操心。
我说是啊，省心到您都快忘了我也会难。
她愣了下，没接话。
那顿饺子吃完，我回家路上把家族群从免打扰里翻出来，打了行字又删了。我想说妈您打太极能活九十九，可您那点好全活给会叫的孩子了。最后啥也没发。
后来我继续跑车，继续隔三差五去看我妈。她脚彻底好了，太极照打，退休金照贴补。我姐我弟逢年过节照旧群里发孝顺话，我妈照旧截图发朋友圈。
我不研究了。打太极的能不能过九十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四十二了，得给自己攒点养老钱。妈那边，该端水端水该送药送药，别的，量力而行。
有些账算不清，就不算了。算多了心寒，寒完了还得自己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