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挣钱简直太难了。周六没事，跑了一天顺风车，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一点进家，充电五十，吃饭三十，流水三百二。进门鞋还没换，我妈电话就来了，问我这周能不能再凑两千，说我弟下个月房租要交，手头紧。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半天没说话。这一天跑下来，腰跟断了似的，中午连口热饭都没舍得吃，就啃了两个包子。三百二，减去八十成本，净落二百四。我妈张口就是两千。
其实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我弟比我小五岁，从小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我上中专那会儿，生活费一个月三百，我妈说家里困难，让我省着花。我弟上大专，一个月一千五，我妈说男孩子在外面不能让人看不起。我毕业进了厂，头两年工资大半交回家，我妈说帮我攒着，后来我弟要买电脑，那钱就没了影。我结婚的时候，家里陪嫁就两床被子，我妈说家里就这条件，你别挑。我弟去年谈对象，我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拿出来给他买车，说没车不好找媳妇。
这些事我平时不怎么想，想了心里堵。可我妈电话一来，那些旧账就跟排队似的往外冒。
那天晚上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跑了一天车累，明天再说。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就不太对了：“你弟现在难，你这个当姐的能帮就帮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跑车一天不也能挣几百吗，挤一挤就出来了。”
挤一挤。我心想我这一天跑十四个小时，屁股都没挪窝，午饭拖到下午三点才吃，就为多接两单。我老公在工地，一个月六千，房贷三千，孩子幼儿园一千五，剩下那点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我跟我妈说这些，我妈就一句：“谁家不难，你弟还没成家呢，你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这话我听了三十年。小时候我弟抢我东西，我妈说你是姐姐让着点。我弟上学跟人打架赔钱，我妈说你是姐姐你懂事你去跟人家道个歉。我结婚我妈说家里没钱陪嫁你体谅体谅。现在我弟租房交不上房租，又成我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一件事。去年我弟换工作空窗期，在我家住了一个月，吃喝拉撒我全包，走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我孩子发烧那回，我打电话问我弟能不能开车送我们去医院，他说车限号，让我打车。后来我在他朋友圈看见那天他开车带女朋友去郊区的照片。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二天我没给我妈回电话。中午我妈又打来了，这回语气软了点，说要不你先拿一千，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我说妈，我昨天跑车挣了二百四，我给你算算账，房贷三千，孩子学费一千五，水电物业五百，我们一家三口吃饭一千五，我老公工资六千，我跑车这个月跑了八天，挣了一千九，你帮我算算我拿什么给我弟凑房租。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还小，没吃过苦，你就当帮妈了。”
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心软也磨没了。我说妈，我弟二十六了，我二十六的时候孩子都两岁了，我吃过苦所以我弟也得吃，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我妈声音一下就高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小时候你弟还给你留过糖呢。
一块糖记了二十年。我给我弟交过多少回话费，买过多少件衣服，他上大学我每个月给他转三百，转了两年。这些我妈从来不提。
我跟她说，妈，以后我弟的事你让他自己跟我说，他要是真吃不上饭了，我管。但房租交不上这种事儿，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变了。我说是变了，不变不行，我也有家要养。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公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我跟前，也没问怎么了，就说吃吧，吃完我刷碗。我吃着面，眼泪掉碗里了。他看见了也没吭声，就坐旁边刷手机。
后来我弟真给我发微信了，说姐我房租还差一千，能不能借我下个月还你。我转了他五百，说这钱不用还了，以后自己想办法。他收了钱回了个“谢谢姐”，再没多说一个字。
我妈那边消停了大概半个月。上周她来我家，拎了一兜子菜，进门就进厨房做饭，也没提我弟的事。吃饭的时候她看我孩子碗里鸡蛋吃完了，又给夹了一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了句：“你那天说的账，妈算了算，是不太够。”然后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头发白了不少。心里那股气还在，但也说不上恨。她那一辈人就是这样，觉得大的让小的天经地义，觉得一家人就该搅在一起不分你我。她改不了，我也不指望她改。
我把碗收了，厨房收拾干净，明天还得跑车。日子是自己的，能挣多少挣多少，能攒多少攒多少。帮得上的我帮，帮不上的我也不硬撑了。这话说出来轻巧，做起来难，但总得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