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我妈离婚那年我四岁，但离婚不离家，俩人还睡一屋。用我姥的话说，叫“凑合着过，省得租房”。就这么凑合着，把我弟生了下来。后来我妈又找了个对象，结婚那天把我塞进出租车后座，我弟扒着车窗喊姐，被我奶一把薅回去——“丫头片子带走就带走，孙子得留下。”
那年我八岁，头一回明白什么叫“资源分配”。
新家两室一厅，叔叔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睡次卧。我妈在客厅拉了个帘子，算我的地盘。帘子那边是电视，这边是折叠床。叔叔的儿子晚上打游戏到十二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妈往我手里塞了副耳塞，“忍忍，你哥学习累。”
我哥学习确实累，累到中考三百来分，叔叔掏了三万择校费眼都不眨。我期末考年级前五，想要套真题卷子，我妈翻了翻钱包，“找你爸要去。”我爸那边回复永远就一句——“问你妈。”俩人推了半年，卷子没买成，倒是过年时我弟穿上了新羽绒服，吊牌我瞥了一眼，四位数。
我弟跟着奶奶过，每个月我妈给打生活费。有一回我去奶奶家送东西，正撞见我弟抱着个新平板看动画。我奶拉着我的手，“丫头，不是奶奶偏心，你弟命苦，打小没妈。”可我妈明明活得好好的，只不过一个月来一回，拎一兜子零食，坐十分钟就走。我弟追着车跑过两条街，我奶在后头骂，“丧良心的，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这话我听过好几遍，有时候是对我妈骂的，有时候是对我爸骂的，更多时候是对着我骂的——“跟你妈一个德行，养不熟。”
其实我妈没那么差，她只是顾不上。叔叔前年做生意赔了，家里欠着账，我妈打两份工，凌晨四点到早点摊帮忙，晚上去超市理货。我高考前一个月，她塞给我五百块钱，“自己买点好的，妈实在请不了假。”那五百块我攥了一路，最后没花，偷偷塞回她枕头底下。她第二天发现了，蹲在阳台上哭，被叔叔看见，两口子吵了一架，嫌她“把钱往外扒拉”。
我大学考去了外地，助学贷款加兼职，没跟家里要过钱。大二那年我弟中考失利，我奶打电话来，让我“管管你弟”。我坐了一夜火车回去，我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你谁啊？管我？”我奶在旁边帮腔，“你弟小，不懂事，你让着点。”转头又跟我算账——这些年给我弟花多少，给我花多少，结论是“你妈亏欠你弟的，你得替她还”。
我盯着我奶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奶，我妈欠我弟的，让我还？那您儿子欠我的呢？”我奶噎住，指着我鼻子骂白眼狼。我弟的游戏正好输了，摔了手机吼：“都滚！烦不烦！”我扭头就走，火车上把我奶、我弟全拉黑了。我妈打电话来劝，我头一回没听她说完就挂了。
毕业第三年，我攒够首付在工作的城市买了个小房子。我妈突然带着我弟找上门，说他在老家待不下去，想让我“带带”。我弟二十了，站着比我高一头，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问WiFi密码。我妈搓着手笑，“你弟想学计算机，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给我妈倒了杯水，“我这不招人。”
我妈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独？亲弟弟都不帮？”
“妈，我八岁你带我走的时候，我弟扒着车窗喊姐，奶把他薅回去说孙子得留下。那会儿你们谁想过我是亲姐姐？”
我妈眼泪下来了，“那不是没办法嘛……”
“我高考你给五百块，我弟中考奶让我管，我没管。我买房你们没出一分，现在让我管他工作。妈，你算算这笔账，到底谁欠谁？”
我弟在沙发上抬头，“姐，你别冲妈撒气。”
“你闭嘴。”我看着他，“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我强？奶说你命苦没妈——你妈活得好好的，就是顾不上你，跟我一样。区别是你有人惯，我没人管。现在你想让我接着惯你？做梦。”
那天我妈拽着我弟走了，下楼时我听见她跟我弟嘟囔，“你姐变了。”是变了，我终于学会把“忍忍”换成“不行”。
去年过年我妈一个人来的，提了袋冻饺子。娘俩坐沙发上包剩下的饺子皮，她突然说：“你弟送外卖呢，自己租了房，不跟奶住了。”顿了顿，“他说你骂得对。”
我往馅里加了勺盐，“骂不醒的才叫骂，醒了就不叫骂了。”
我妈低头捏饺子，捏着捏着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就爱吃咸点的。”那天晚上她没走，跟我挤一张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有些账算不清，但可以不算了。自己把日子过瓷实了，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