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亲眼看着我妈把半瓶老鼠药灌进了嘴里。
爷爷拽着她头发往床沿上按,我爸抄起门边的木棍就往她肩膀上抡。我蹲在灶台后头,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那晚我妈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爷爷还拽着我爸胳膊说“别管,吓唬人的”。我爸就那么杵着,手里棍子都没舍得扔。
我摸黑跑到村口砸小卖部的门,王大婶披着衣裳出来,听我哭完,喊她男人开三轮把我妈送去了镇卫生院。洗胃洗到半夜,人救回来了。第二天她睁开眼,第一句话跟我说的是:“闺女,妈不死,妈得看着你长大。”
从那以后,我妈像换了个人。不哭了,也不跟我爸吵了,该做饭做饭,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我爸以为她服软了,没两天又开始摔碗骂人。我妈不接茬,趁他们爷俩去镇上赶集,把家里三千块存款、我姥姥留给她的一对银镯子、还有我俩的衣裳全塞进蛇皮袋,拉着我就走了。
先在她表姐家借住一宿,第二天坐长途车去了县城。我妈找了个饭店后厨洗碗的活儿,一个月四百块,租了间平房,我转学到城关三小。
我爸找来过两回。头一回拎着酒瓶子砸门,骂我妈“拐带孩子”。我妈没开门,让房东大爷出去说:“再砸门报警。”第二回是过年前,爷爷跟着一块儿来的,站巷口喊:“你娘俩不回去,这家就散了!”我妈从屋里出来,站门口,声音不大但稳当:“家早散了。孩子我养,用不着你们。往后别来了。”爷爷还想拽她,旁边邻居出来好几个,他爷俩灰溜溜走了。
后来我妈离了婚,法院把我判给她。我爸一分抚养费没给,我妈也没追着要,她说:“就当没这个人。”
她洗碗洗了两年,攒钱盘下个小吃摊,卖凉皮肉夹馍。夏天四十度站灶边烤,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可她从不在我跟前叹气。我考上高中那年,她租了个小门面,挂了块牌子叫“王姐小吃”。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把门面买下来了。
村里人传话说我爸后悔了,想跟我见一面。我妈问我:“你想见不?”我说不见。我妈点头:“那就不见。”
去年我结婚,我妈从老家来,给了张卡,里头二十万,说是嫁妆。我没要,让她留着养老。她硬塞给我:“拿着。妈有钱,小吃店转出去了,够花。”婚礼上我妈穿一身红旗袍,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我公公婆婆都夸她精神。我妈笑着说:“熬出来了。”
前两个月我回老家办事,在镇上碰见我爸了。他老得厉害,背驼了,在街边卖菜。看见我,嘴张了半天,喊了声我小名。我没理,往前走。他在后头追了两步:“闺女,你妈……你妈还好不?”我站住了,回头看他:“我妈好得很。当年那半瓶老鼠药没要她的命,往后就谁也祸害不了她了。”他站那儿抹眼泪,我头也没回走了。
晚上我跟我妈视频,把这事说了。我妈正跟老姐妹在广场跳舞,手机晃得厉害,她嗓门大:“你甭理他!当年你爷俩差点把我打死,现在哭给谁看?闺女你记住,女人这辈子谁都能靠不住,自个儿得立起来。妈当年要是真咽了那药,你连二十万嫁妆都捞不着。”旁边阿姨们哈哈笑,我妈也跟着笑。
挂了视频我坐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老公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我妈这辈子,太硬气了。
有些女人,被踩进泥里还能开出花来。我妈就是。那半瓶老鼠药没要她的命,倒让她把后半辈子活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站直了,谁也推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