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日记——罗贾瓦与“胜利”的辩证法
抵达的第二个晚上,我和R一起见一个从罗贾瓦下来的前国际纵队的德国酷儿战士W。这是第一次罗贾瓦和大马士革的道路能接通,以往都是要通过伊拉克库区才能进入到叙利亚东北部。原因很简单,罗贾瓦自治区——准确地说,DAANES,叙利亚东北部民主自治政府)不复存在了。今年年初未能扛住政府军的攻势,DAANES在今年8月正式解散,正全面整合进叙利亚国家行政和军事体系。这两个月来,在罗贾瓦发生的所有事都跟如何整合、这么多年实践的遗产又如何以其他方式延续相关。
曾经保卫革命果实的库尔德女兵,也被整合成国家报力象征的“女警”。国际纵队的人更不知道何去何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这里的位置,新政府显然不欢迎这些外国人留下,但很多人根本没地方去——比如流亡至此地参与革命的俄罗斯人,又能再流亡到哪里呢?还有一些国际纵队的战士开始寻找下一个战场。W说,很多国际纵队的战士的精神状态像是一种在“寻找人类解放前线”和“没有战争就活不下去的PTSD”之间的混合物。
东北部地区的库尔德民族主义情绪也开始高涨,库尔德人充满了怨恨:我们为阿拉伯人付出了这么多——打击ISIS,这么多年来致力建立一个包容所有族群、而非库尔德“民族国家”的民主自治实体——却被阿拉伯人击垮了,既然如此,我们最终还是只能相信自己的族群。
叙利亚的“解放”对于罗贾瓦自治区而言则是“覆灭”。在整个对话中,R和W两个国际主义左翼被放置在“庆祝胜利”与“哀悼失败”的零和位置上。W讲起罗贾瓦的民众在十几年的自治后,今年突然开始感受到了“国家”的到场,城市空间的象征符号彻底地改变了。R说,大马士革人则是第一次感受到“国家”被赶跑了,人们可以喘息了,那些参与革命的人甚至带着一种“如今我们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体情感。
W说起罗贾瓦的干部们这几个月不断聊起如何成为这个“民主叙利亚”的一部分,R带着某种嘲讽的口吻说,“可是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发生在14年前呢?”罗贾瓦这个乌托邦的存在依托于前政权的默许——以对抗ISIS、不对抗政权而换取了东北部地区的自治空间。这对于叙利亚革命者而言,是一种背叛;或者说,这个“革命实体”在当初不将自己视作政体叙利亚革命的一部分,也许就注定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