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近日公开诉苦，寻觅一米六区间女演员、一米七区间男演员十分困难，导致《茶馆》等经典剧目中的特定角色面临无人接班的尴尬。
以《茶馆》中的“黄胖子”为例，这个需要身形富态、五短身材的角色，在现有艺校苗子中完全找不到合适人选，因为“大家都去招高富帅了”。影视资本和流量经济推崇的“高白瘦”视觉模板，已深刻重塑了艺术院校的招生标准，身高、长相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考生，在初试阶段就可能被筛掉。
 
黄胖子这个角色，不是随便找个胖子来站那儿就行的。马星耀当年演他，往台上一戳，浑身都是戏，那种应酬场上滚出来的油滑和松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梁冠华早年也接过这个角色，胖得有分量，胖得有身份。你让一个一米八五、棱角分明的帅小伙来演，他得往衣服里塞多少东西才能撑出那个圆润的轮廓，塞完了走路都不自然。
 
冯远征这话说得够直白了。艺术院校的女演员都一米七几了，男演员都一米八几了。你去翻翻一些院校的招生简章，表演专业女生身高建议线摆在那儿，男生建议线也摆在那儿。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看着是“建议”，落到考场上就是筛子。一米六几的姑娘站进去，第一轮就被漏下去了。她台词说得再清楚，眼神里再有东西，连展示的机会都捞不着。
 
问题不在于高个子不该学表演。问题在于只有高个子能学表演。舞台从来不是时装秀的延伸，老舍笔下的茶馆里坐着三教九流，有腰缠万贯的秦二爷，有想实业救国的王利发，也有靠说媒拉纤混饭吃的黄胖子。这些人的身体就是他们的身份。你把黄胖子换成精瘦的型男，茶馆的生态就塌了一角。观众看的是人，不是衣架子。
 
影视资本在后面推着这股风。镜头偏爱小脸长腿，流量经济算的是谁的照片放海报上好看。这套标准从上往下渗，渗到艺考培训班的墙上，渗到考生家长饭桌上的焦虑里。有媒体评论说得挺狠，荧屏上不缺美人，缺的是像角色的真人。这话搁在剧院门口更刺眼。人艺排练厅墙上挂着“戏比天大”，可艺校送过来的人，越来越像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
 
冯远征还提了一件事，人艺的演员上台不用麦克风。这话听着是老传统，其实是底线的底线。一个一米六几的女演员，肉嗓撑满剧场，靠的是气息和咬字的硬功夫。这套本事跟身高没关系，跟脸也没关系。可艺校在初试就把这些人筛没了，剧院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更荒诞的是，那些被筛掉的人里，可能就有下一个马星耀。马星耀在人艺演了四十多部戏，黄胖子、唐茂昌，全是配角，被评价为“严丝合缝，不可或缺”。一个剧院不能只有主角。一台戏不能全是漂亮脸蛋。当所有苗子都被往同一个模子里摁，摁出来的人整齐了，舞台上的世界却窄了。
 
冯远征说招演员不是高帅漂亮就行，得有对应的角色赋予到年轻人身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要的是能演王利发的人，不是能拍口红广告的人。可惜艺校的筛子不这么想，资本的账本也不这么想。
 
黄胖子找不到人接班，表面看是一个角色的尴尬。往深了看，是舞台正在被一套不属于它的标准重新塑形。塑到最后，台上站着的全是同一类人，演着同一类故事，底下坐着的观众，还能看见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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