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个搪瓷盆，用了很多年。具体多少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盆沿那一圈蓝白色花纹还很完整的时候，家里的日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后来，盆边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我每次洗碗看见，都忍不住说：“这盆都旧成这样了，边上也磕坏了，扔了吧，我再给您买个新的。”奶奶总是摇摇头，用抹布把盆里里外外擦干净，说：“又不是漏了，补补还能用。”以前我总觉得，她只是舍不得花钱。直到那天，她擦完盆，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又慢慢说：“现在人怎么什么都想换新的呢？东西不顺手了想换，人一吵架也想换，可过日子哪有那么合适的。谁不是磕磕碰碰过来的！”我当时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奶奶说的“磕磕碰碰”。是啊，感情里最难得的，好像真不是从来不吵。从来没有矛盾的关系，多半不是因为合适，而是因为有人一直忍着，忍到最后，连修补的力气都没了。真正能走下去的，是吵完以后，还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说。是你说一句“我今天真的很生气”，我接一句“我刚才也太急了”，是你愿意退一步，我也愿意改一点；是两个人都把“解决问题”放在“争输赢”前面。可修东西，总得两个人一起补。一个人拿着搪瓷盆认真补，另一个人却在旁边一脚踢翻，一个人想着“还能过”，另一个人想着“算了吧”，一个人在努力缝补旧时光，另一个人却早就盼着换个新的——这样的关系，再怎么坚持，也只会越来越累。感情不是衣服破了，扔了再买一件新的那么简单。有些旧，不是毛病，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真正值得珍惜的，也不是那个从来没有磕碰的新盆，而是明明磕坏了，两个人还愿意一起补的那份心。因为过日子，本来就是一边磕碰，一边修补，一边失望，一边又重新看见希望。一个人补不好，一个人也修不远。只有两个人都愿意坐下来，慢慢说，慢慢改，那些磕磕碰碰，最后才会变成日子里最踏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