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今日亲手写下,愿我的孩子,一生无病无灾,顺风顺水,好运相伴。

陈建国把那张红纸铺在餐桌上,拿镇纸压住四个角,又比了比位置,觉得正了,才把毛笔蘸饱墨。
他媳妇王丽华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块抹布,嘴上不停:“你写小点,别把整张纸都占满了。后面还有人要写呢。”
陈建国头也没抬:“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第一个字:愿。
笔画有点抖。他练了半个月毛笔字,每天晚饭后写一个小时,就为了今天这一笔。写坏了七八张报纸,王丽华说再写下去家里订的晚报都不够用了。
“愿”字写完,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还行,能看。
王丽华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个愿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建国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收住,继续写第二个字:我。
第二个字笔顺简单,他写得快了些,墨汁稍微洇了一点,但没糊。
写到“的”字的时候,闺女陈诺从卧室里探出个头来。她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门框上问:“爸爸你在写什么呀?”
陈建国说:“写祝福。给你写祝福。”
陈诺跑过来踮着脚看,认了半天认出了自己的名字,指着纸上还没写的空位说:“诺诺的诺在这儿。”
王丽华把她抱起来:“别碰,墨还没干。这是学校布置的任务,家长要给孩子写祝福。你爸为了这个练了半个月字呢。”
陈诺搂着她妈的脖子,冲陈建国做了个鬼脸:“爸爸你写得真好看。”
陈建国心里美得很,嘴上说:“一般一般。”
继续写:孩子。
这两个字他练得最熟。每天晚上练字的时候,陈诺就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作业拿他的废报纸折飞机。折了满满一抽屉,说等攒够一百个就从阳台上放飞。
写到“一生”的“生”字,陈建国的笔停了一下。他想起陈诺出生那天的事。
那是六年前的冬天,凌晨三点多,王丽华把他推醒,说肚子疼。他从床上弹起来,先穿反了裤子,又找不着车钥匙,最后是在冰箱顶上摸到的。
到了医院,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着,王丽华攥着他的手,攥得他手背上一排指甲印。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把走廊地砖来回数了三遍。
护士推开门喊他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进去看见王丽华满头汗,旁边小床上裹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王丽华说:“你抱抱。”
他伸手去接,胳膊都是僵的。那小东西轻得跟没有似的,但一搁到他怀里,立马攥住了他一根手指头。
攥得特别紧。
他当时脑子里就一句话:行,这辈子有事干了。
“建国,愣着干啥,墨要滴下来了。”
王丽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他赶紧继续写,幸好笔尖还没落到纸上。
后面的字写得顺了:无病无灾。
这四个字是王丽华提的要求。她说别的都能省,这四个字必须写。陈建国练的时候问她,写个“健康快乐”不行吗。王丽华说不行,就得“无病无灾”。
她说陈诺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他们两口子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急诊大厅里全是人,排了两个小时队才看上。陈诺烧得迷迷糊糊,搂着她脖子喊妈妈我难受。
王丽华说她那会儿站在队伍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让我替她烧行不行。
从那以后,她对“生病”这两个字特别敏感。陈诺打个喷嚏她都要摸额头,咳嗽一声就要量体温。
陈建国一边写一边想,女人当妈了之后,胆子就变小了。但又好像变大了。
接着写:顺风顺水。
陈建国写到“风”字的时候,想起去年的一件事。陈诺幼儿园毕业汇演,班里排了个小合唱,陈诺站第一排。上台之前她在后台哭了一鼻子,说害怕,不想上去。
陈建国蹲下来跟她说:“你就往台底下找爸爸。爸爸坐第一排,你看见我了就不怕了。”
陈诺抽抽搭搭问:“那万一找不着呢?”
他说:“找不着你就大声唱。爸爸听见你唱就举手,你看见有人举手就是你爸爸。”
后来陈诺上台了,唱到一半真往台下找。陈建国把手举得老高,胳膊都快抡圆了。陈诺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唱。
下台之后她跑过来扑到他腿上,说爸爸我看见你举手了。
陈建国说:“那当然,我举得比谁都高。”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翘起来,赶紧收住继续写。
好运相伴。
写到“伴”字最后一笔的时候,门铃响了。王丽华去开门,是隔壁的张大爷。
张大爷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说包多了吃不完。看见陈建国在写毛笔字,凑过来瞧。
“哟,老陈写大字呢。这字写得挺周正。”
陈建国说:“练得少,糊弄糊弄孩子。”
张大爷问写的啥。陈建国念了一遍。张大爷啧啧两声,说当爹的用心了。
张大爷走了之后,陈诺跑过去把饺子端到桌上,自己先捏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直哈气。王丽华拍她手:“洗手了吗你就吃。”
陈诺含含糊糊说:“洗了洗了,刚才洗的。”
陈建国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整张纸晾在桌上。陈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从头到尾认了一遍,认出了“陈诺”两个字,剩下的半认不认。
她问:“爸爸,无病无灾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说:“就是让你不生病,不受罪。”
“顺风顺水呢?”
“就是干啥都顺顺利利的,不卡壳。”
“好运相伴呢?”
“就是好事都跟着你,甩都甩不掉。”
陈诺歪着头想了想:“那不就是一直有好吃的吗?”
王丽华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就知道吃。”
陈诺不服气:“爸爸说的呀,好事都跟着我。”
第二天学校搞家长开放日,主题就是写祝福。每个家长都把自己写的红纸交上去,老师一张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陈建国去得早,看见墙上已经贴了不少。有写“平安喜乐”的,有写“学业有成”的,还有写“健健康康长大”的。
有个家长在旁边跟老师解释:“老师我字不好看,别笑话。”
老师说:“心意到了就行,字好不好看没关系。”
陈建国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口气。他昨晚练到十一点半,王丽华催了三遍才上床,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过字的笔画。
陈诺拉着他的手往教室后面走,找到自己那张,指着说:“爸爸你看,贴得最高。”
陈建国一看,老师还真把他那张贴在了正中间最上面一排。
旁边一个妈妈凑过来看,念了一遍,转头对她老公说:“你看看人家写的,多有文采。”
她老公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好好吃饭,别挑食。
陈建国忍住没笑。
开放日结束之后,陈诺拉着陈建国去操场玩。学校新装了一组攀爬架,陈诺噌噌噌爬到顶上,往下喊:“爸爸你看我!”
陈建国仰着头:“看见了,你小心点。”
陈诺在上面晃了晃,又爬了下来,扑到他跟前:“爸爸你猜我刚才怕不怕?”
陈建国问:“怕吗?”
陈诺摇头:“不怕。我知道你在底下站着呢。”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爸带他去赶集,人挤人,他怕走丢了,死死拽着他爸的衣角。他爸说,你拽着就行,爸走不快,丢不了你。
那会儿他爸还年轻,头发没白,腰板笔直。现在他爸在老家,上个月打电话说腿疼,去医院看了看,说是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他给老家打电话的时候说,爸你腿不好就别老往地里跑了。
他爸在电话那头说,不跑地荒了咋办。又说,你别操心我,你把诺诺带好就行。
陈建国那天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王丽华出来晾衣服,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我爸腿疼。
王丽华说,那咱过年回去多住几天。
他说好。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陈诺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你爸爸也给你写祝福吗?”
陈建国想了想:“没写过。那会儿不兴这个。”
陈诺问:“那你小时候你爸爸对你说的最多的话是啥?”
陈建国乐了:“吃饱了没。”
陈诺在后座上笑得直晃:“爷爷就知道吃。”
陈建国说:“那可不是。我小时候家里穷,你爷爷最怕我吃不饱。每天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吃了没。”
陈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晚上到家,王丽华做了炸酱面。陈诺吃了满满一碗,嘴角全是酱。王丽华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这一天天的,跟从酱缸里捞出来似的。”
陈诺嘻嘻笑,转头问陈建国:“爸爸你今天写的那个,能一直贴着吗?”
陈建国说:“老师说过一阵子就换下来。”
陈诺有点不高兴:“那我的祝福就没了?”
王丽华在旁边说:“祝福写下来是给你看的,记在心里就一直有。跟过年贴春联一个道理,撕了福气还在呢。”
陈诺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低头继续扒拉面条。
夜里陈诺睡了,王丽华在客厅叠衣服。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电视,其实也没看进去,手里拿着手机翻学校群里发来的照片。
有一张是陈诺站在攀爬架顶上往下挥手,笑得眼睛都没了。还有一张是陈建国写的红纸特写,老师专门拍的,说字写得认真。
王丽华伸头看了一眼:“你还别说,真挺像回事。”
陈建国把手机递给她看:“老师拍的。”
王丽华接过去放大了看,嘴里念了一遍:“愿我的孩子,一生无病无灾,顺风顺水,好运相伴。”
念完了她说:“你这当爹的,行。”
陈建国说:“那可不。”
王丽华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叠衣服。叠着叠着忽然说:“我今天在家长群里看见一个消息。有个家长说孩子查出近视了,一年级就近视,把家长急坏了。”
陈建国皱了皱眉。
王丽华说:“我寻思着,回头带诺诺去医院查查视力。她现在天天看平板。”
陈建国点头:“行。周末去。”
王丽华又说:“还有那个牙齿,她换牙期,得盯着别舔。”
陈建国说:“行。都去。”
王丽华瞪他一眼:“你就知道说行。”
陈建国笑:“那我说不行?”
王丽华拿叠好的衣服扔他:“你这个人,啥事都得我操心。”
陈建国把衣服接住,搁在旁边:“你操心这些,我操心你俩。”
王丽华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叠。
周末他们带陈诺去医院查视力。儿科眼科门口排队排了老长,陈诺坐在椅子上晃腿,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王丽华说:“查完就回。让医生看看你眼睛好不好。”
陈诺说:“我眼睛可好了,能看见老远的东西。”
陈建国在旁边说:“那你看看墙上那个视力表,最底下那行是啥。”
陈诺踮着脚看了半天,说看不清。
陈建国和王丽华对视了一眼。
轮到陈诺的时候,医生拿小棍指着视力表,陈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查完了医生说,目前没问题,但要注意用眼习惯,每天户外活动至少俩小时,平板手机少看。
王丽华连连点头,出了门就把陈诺的平板没收了。陈诺瘪着嘴要哭,陈建国蹲下来跟她说:“平板先放爸爸这儿,每天写完作业看二十分钟。其余时间咱出去玩。”
陈诺问:“玩啥?”
陈建国说:“跳皮筋你会不会?爸爸小时候跳得可好了。”
陈诺半信半疑。
当天晚上陈建国真从网上买了两根皮筋,到货之后在楼下小广场上教陈诺跳。他自己先蹦了两下,肚子上的肉直颤,陈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旁边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停下来看,说这父女俩挺有意思。
跳了几天,陈诺学会了,天天晚上拽着陈建国下楼。王丽华有时候也跟着,一家三口在小广场上蹦蹦跳跳,出了一身汗回家洗澡睡觉。
过了半个月,陈诺跟王丽华说:“妈妈,我现在不想平板了。”
王丽华问为啥。
陈诺说:“跳皮筋比平板好玩。”
王丽华把这话转述给陈建国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地上洗陈诺的小白鞋。他听完直起腰来,说:“听见没,我这皮筋买得值。”
王丽华说:“你厉害。”
陈建国嘿嘿笑。
又过了几天,学校把墙上的红纸都取下来了,发给各个家长带回去。陈建国去接陈诺的时候,老师把那张红纸卷好递给他。
回到家他把红纸重新铺开,拿胶带粘在陈诺卧室门后面。陈诺跑过来看,仰着头认了一遍,还是只认得“陈诺”两个字。
她问陈建国:“爸爸你写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啥?”
陈建国蹲下来,想了想说:“想你能好好长大。”
陈诺问:“那我现在好好长大了吗?”
陈建国把她抱起来颠了颠:“正在长。以后也得好好长。”
陈诺搂着他脖子说:“那你也好好长。”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都这岁数了还长啥。”
陈诺说:“长高兴啊。”
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丽华问他咋了。他说:“闺女让我也好好长。”
王丽华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那你就长呗。”
陈建国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他爸。他摸过手机,给老家发了条消息:爸,腿好点没。
过了十几分钟,他爸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老头声音挺洪亮:“好多了。你睡吧,明天不上班啊。”
陈建国回:上。你也早点睡。
他爸又回了一条:诺诺呢。
陈建国说:睡了。今天还念叨你呢。
他爸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念叨我啥。”
陈建国说:念叨你光知道问吃了没。
他爸在那边乐出了声。陈建国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王丽华嘟囔了一句:“跟你爸聊啥呢。”
陈建国说:“没啥。睡吧。”
你说,咱们小时候没写过这些,现在给孩子写,是不是也算替当年的自己补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