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不孕,就抱养了一个儿子,孩子特别聪明,三年后居然怀上了
楔子林晓月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县医院妇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攥着那张B超单,手指发抖。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她看了三遍,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早孕”两个字。
结婚八年,她喝了七年中药。婆婆从暗示到明说,从明说到指桑骂槐。丈夫周明远嘴上说“不急”,可每次路过小区游乐场,脚步都会慢半拍。
一年前,他们从福利院抱回了刚满月的周天赐。孩子眉眼清秀,见人就笑。周明远给孩子上户口时,特意在“与户主关系”一栏填了“长子”。
可天赐一岁半了,还不会叫妈妈。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邻居大妈好心提醒:“带孩子去看看吧,别是耳朵有问题。”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林晓月觉得天塌了——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医生建议人工耳蜗,双侧费用至少四十万。
周明远蹲在医院楼梯间抽烟,一根接一根。林晓月抱着天赐坐在走廊长椅上,孩子浑然不知,依然冲她笑。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她不敢对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县医院妇产科护士长打来的——她当年做检查时认识的熟人。
“晓月,你上次说月经不调,我帮你约了今天下午的号,你别忘了。”
林晓月愣愣地说:“我在市里,带孩子看病呢。”
“那改天也行,不过你之前那个激素水平,我总觉得不对劲,你最好尽快查一下。”
激素水平。
林晓月想起三年前,医生说她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她信了,周明远也信了。他们抱养了天赐,认了命。
可现在,妇产科护士长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个叫“认命”的气球。
她挂了电话,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天赐,突然觉得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三天后,她瞒着周明远,独自去了医院。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动时,医生“咦”了一声:“你这不是怀孕了吗?六周了,胎心都有了啊。”
林晓月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怀孕了。
在抱养天赐一年半之后。
在得知天赐需要四十万手术费之后。
在她终于说服自己“这辈子就当亲妈”之后。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明远,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赐。
那张B超单被她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口袋。到家时,天赐正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周明远在旁边守着,爷俩儿正把积木搭成歪歪扭扭的城堡。
天赐看见她,张开手臂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林晓月蹲下身抱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个孩子,连“妈妈”都叫不清楚。
可他就是她的孩子啊。
第一章 天赐
周天赐是三年前来到这个家的。
林晓月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把孩子交到她怀里时,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不哭不闹。
院长说,这孩子出生三天就被遗弃在汽车站,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和“无力抚养”四个字。
周明远站在旁边,笨拙地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孩子。天赐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周明远眼眶就红了。
“咱就叫他天赐吧。”他说,“老天给的。”
林晓月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里全是隔壁婴儿床里天赐均匀的呼吸声。她怕吵醒孩子,怕自己翻身的动静太大,怕这一切都是做梦。
八年了,她终于可以当妈妈了。
天赐六个半月会坐,八个月会爬,十个月就能扶着沙发走两步。林晓月觉得这孩子聪明极了,比同龄孩子都机灵。她辞职在家专门带他,每天变着花样做辅食,带他去小区花园晒太阳,给他读绘本。
天赐喜欢书。别的孩子撕书,他不撕。他会翻着图画,指着上面的动物让林晓月讲。讲到小狗,他就“汪汪”叫;讲到小猫,他就“喵喵”叫。
唯独,不会叫妈妈。
一开始林晓月没在意。有的孩子说话晚,正常。婆婆也说:“贵人语迟,天赐一看就是贵人。”
可一岁半了,天赐还只会“啊啊”地表达。想要什么就拽大人手指,高兴了拍手,不高兴就哭。林晓月心里隐隐不安,在网上查了查,越查越慌。
她跟周明远说:“要不带天赐去查查听力?”
周明远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查什么查,孩子好好的。你天天在家带孩子,别自己吓自己。”
林晓月没再吭声。
可那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疼一下。
那天她带天赐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疫苗,遇到退休的儿科护士长李阿姨。李阿姨逗天赐玩,拿摇铃在他耳朵两边晃。天赐毫无反应。
李阿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晓月,你带天赐去大医院做个听力筛查吧。”李阿姨压低声音,“我孙子当年就是这样,后来查出来是……”
林晓月的心往下沉。
“是什么?”
李阿姨犹豫了一下:“你带孩子去查查,早发现早干预。”
那天晚上,林晓月失眠了。她躺在黑暗中,听着天赐在隔壁小床里翻身的动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家隔壁住着一个聋哑人,村里人都叫他“哑巴”。那个哑巴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孤零零地活了六十多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她瞒着周明远,带天赐去了市儿童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天赐做听力测试时很乖,医生往他耳朵里塞耳塞,他就老老实实坐着,大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她把报告单推过来,语气平缓:“双侧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助听器基本没用,需要考虑人工耳蜗植入。”
林晓月觉得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
“先天性?”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先天性的。”医生翻着病历,“这种情况,最佳植入年龄是一岁左右,你们现在一岁半,其实已经稍微晚了一点,但还来得及。双侧植入效果最好,费用……”
医生顿了顿。
“准备四十万左右吧。”
林晓月抱着天赐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赐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趴着往外看。外面有个小花园,几个孩子正在追跑打闹,笑得很大声。天赐也跟着笑,伸手去拍玻璃,嘴里“啊啊”叫着。
他不知道,他永远听不到那些笑声。
林晓月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周明远赶到医院时,天赐已经在林晓月怀里睡着了。小家伙枕着妈妈的胳膊,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
周明远蹲在医院楼梯间抽烟。林晓月抱着天赐去找他时,看见地上已经有四五个烟头。他戒烟三年了。
“结果呢?”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晓月把报告单递过去。
周明远看了很久。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极重度”三个字他认识。
“多少钱?”他哑着嗓子问。
“医生说,双侧四十万左右。”
周明远站起来,狠狠踩灭烟头。
“治。”
他只说了一个字。
回到家,周明远开始翻存折。他们这些年攒了十五万,原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林晓月辞职后,家里全靠周明远一个人跑货运,一个月万把块钱,除去开销,剩不了多少。
“我把车卖了吧。”周明远说。
那辆七座的面包车是他跑货运的工具,也是这个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卖了车你跑什么?”
“先找地方借钱,车慢慢再说。”
林晓月没说话。她知道周明远是认真的。这个男人话不多,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远开始四处借钱。亲戚、朋友、老同学,能开口的都开了口。林晓月也把结婚时的金首饰找出来,准备拿去典当。
可钱还是不够。
还差一大截。
婆婆知道了这事,从老家赶过来。老太太六十多岁,身体硬朗,说话大嗓门。一进门就问:“天赐呢?”
天赐正在地垫上玩积木。婆婆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孩子,看了很久。
“听不见?”她问。
林晓月点点头。
婆婆站起来,把周明远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林晓月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见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拉开门,大步走回来。
“妈说,把天赐送回去。”
林晓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福利院有医疗渠道,送回去他们管治。咱们自己再生一个。”
周明远说这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地板。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听见了。”林晓月打断他,“周明远,你再说一遍。”
周明远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赐坐在地垫上,仰着脸看着爸爸妈妈。他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爬过来,拽着林晓月的裤腿,嘴里“啊啊”叫着,要抱。
林晓月弯腰把他抱起来。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他是我儿子。”林晓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要送他走,先把我送走。”
婆婆在阳台上叹了口气。
周明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林晓月抱着天赐睡。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像攥着全世界。
林晓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
想天赐第一次对她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想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她床边,扒着床沿冲她“啊啊”叫。想他每次吃好吃的时候,第一口一定往她嘴里塞。
这个孩子,不会叫妈妈。
可他比谁都懂得爱她。
凌晨三点,林晓月做了个决定。
她轻轻起身,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笔一笔算账。手术费四十万,康复费、设备维护费、语训费,加起来至少还要十万。他们现在手头有十五万,借了八万,缺口二十七万。
她把家里的东西列了个清单。房子是租的,不值钱。车子能卖五万。她的金首饰能当两万。加起来七万。还差二十万。
她想起母亲去世前留给她一张存单,五万块,说是给外孙的。存单在她这儿,密码是她的生日。
还差十五万。
她想起周明远有个跑货运认识的朋友,姓赵,做物流生意,据说挺有钱。周明远跟他关系不错,前年还借过他三万,很快就还了。
林晓月在心里盘算着。
天边渐渐亮起来。天赐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声。林晓月侧过身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天赐,妈妈不会放弃你。”她在心里说,“妈妈发誓。”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清晨,周明远也做了一个决定。
他瞒着她,给赵总打了电话。
“赵哥,我想跟你借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二十万。”
赵总说:“明远,不是我不借。你跑货运那点收入,拿什么还?”
周明远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我把车给你。”
“你那破车能值几个钱?”
“赵哥,我儿子要治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赵总叹了口气。
“你明天来公司,咱们签个协议。钱我借你,三年还清,按银行利息算。车你留着继续跑,我不挣你这钱。”
周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赵哥——”
“别说了。明天过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的锅里还温着昨晚的粥,那是林晓月给天赐熬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粥是温的,喝到胃里却烧得慌。
他想起昨晚对林晓月说的那句话。
“把天赐送回去。”
他当时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他想起天赐第一次叫他“爸爸”——虽然那只是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可他知道,孩子是在叫他。每天早上他出门跑车,天赐都会爬到门口,拍着门板“啊啊”叫,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周明远放下碗,双手捂住脸。
他是个混蛋。
可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就在周明远四处筹钱的时候,林晓月接到了县医院妇产科护士长的电话。
“晓月,你上次说月经不调,我帮你约了今天下午的号,你别忘了。”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确实跟护士长提过一嘴,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她刚知道天赐的病情,整天心神不宁,月经乱了也没在意。
“我在市里,带孩子看病呢。”
“那改天也行,不过你之前那个激素水平,我总觉得不对劲,你最好尽快查一下。”
激素水平。
林晓月想起三年前,医生说她卵巢功能衰退,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她当时不信,又跑了两家医院,结论都一样。她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周明远说:“不行咱就抱养一个。”
她认了。
可现在,护士长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个叫“认命”的气球。
三天后,她瞒着周明远,独自去了县医院。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动时,医生“咦”了一声。
“你这不是怀孕了吗?六周了,胎心都有了啊。”
林晓月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怀孕了。
在抱养天赐一年半之后。
在得知天赐需要四十万手术费之后。
在她终于说服自己“这辈子就当亲妈”之后。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明远,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赐。
那张B超单被她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口袋。到家时,天赐正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周明远在旁边守着,爷俩儿正把积木搭成歪歪扭扭的城堡。
天赐看见她,张开手臂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林晓月蹲下身抱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个孩子,连“妈妈”都叫不清楚。
可他就是她的孩子啊。
那天晚上,林晓月把B超单藏在了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毛衣下面。
她谁也没说。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可老天没给她太多时间。
第二天傍晚,周明远跑车回来,脸色不好。林晓月以为他是累的,给他盛了饭。周明远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今天赵总给我打电话了。”
林晓月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钱准备好了,让我明天去签协议。”
林晓月松了口气:“那挺好啊。”
周明远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晓月,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林晓月的心一沉。
“她说什么?”
“她说……她打听到一个消息。”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什么消息?”
“她说,天赐的听力问题,可能是遗传的。”
林晓月愣住。
“福利院那边,可能有他亲生父母的信息。妈说……如果真是遗传,那治好了也可能有其他问题。她让我们想清楚。”
林晓月的手攥紧了筷子。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一声?”林晓月的声音提高了,“你妈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她就是想让咱们把天赐送走。”
天赐正在客厅玩,听见妈妈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周明远没说话。
林晓月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墩。
“周明远,我告诉你。天赐是我儿子,我认了。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不管他以后还有什么毛病,他都是我儿子。你要是想送他走,咱俩就离婚。”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两个人对峙着。天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下积木,摇摇晃晃走过来,拽住林晓月的衣角,仰着脸“啊啊”叫。
林晓月弯腰把他抱起来。
天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是他安慰人的方式。每次林晓月不高兴,他就这样拍她。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抱天赐。天赐扭过头,不让他抱。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晓月——”
“你别说了。”林晓月抱着天赐往卧室走,“让我静一静。”
卧室门关上了。
周明远站在客厅里,听着门里传来天赐含混不清的“啊啊”声,还有林晓月压抑的抽泣。
他一拳砸在墙上。
那天夜里,林晓月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
六周大,胎心都有了。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你这种情况能自然受孕,简直是奇迹。”
奇迹。
可这个奇迹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如果天赐没有生病,如果手术费不是四十万,如果家里有足够的钱——
她会欢天喜地地告诉周明远,告诉所有人。
可现在,她不敢说。
她怕周明远说:“你看,老天都让咱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把天赐送走吧。”
她怕婆婆说:“这下好了,亲生的来了,那个聋子不要了。”
她甚至怕自己。
怕自己在某个撑不下去的瞬间,真的动了那个念头。
林晓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赐在隔壁小床里睡得正香。他睡觉喜欢蜷着身子,像一只小虾米。林晓月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次,给他盖被子,摸摸他的额头。
今天晚上,她起来的时候,站在两张床之间,看了很久。
一张床上是熟睡的天赐。
她的身体里,是另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突然觉得很荒谬。
八年前,她做梦都想怀孕。八年后,她终于怀上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一旦说出来,天赐可能就保不住了。
凌晨四点,林晓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先给天赐治病。
等天赐的手术做完,等一切安顿下来,再考虑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天赐。
第二天一早,她给县医院护士长回了电话。
“姐,我昨天去查了,是怀孕了。”
护士长很高兴:“太好了!你跟明远说了吗?”
“还没。”
“怎么不说?他肯定高兴坏了。”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人流手术,最晚什么时候能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护士长才开口:“晓月,你——”
“我就是问问。”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天赐要手术,四十万。家里没钱。如果再生一个,天赐怎么办?”
护士长叹了口气。
“晓月,你听姐一句话。天赐要治,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命。两条命,都得要。”
“可我没那么多钱。”
“钱可以想办法。你要是把孩子打掉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林晓月没说话。
护士长又说:“你先别做决定。跟明远商量商量。他是孩子的爸,他有权利知道。”
挂了电话,林晓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奶奶推着婴儿车散步,车里的小宝宝咿咿呀呀地叫。林晓月看着那个婴儿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她想起怀天赐之前那八年。
每个月月经来的那天,她都会躲在卫生间里哭。周明远就在门外站着,一声不吭。等她出来,他就递给她一杯热水。
后来他们抱养了天赐。
天赐第一次叫她“妈妈”那天,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虽然那声“妈妈”含混不清,但她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她的孩子。
她肚子里的,也是她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得很晚。他进门时,天赐已经睡了。林晓月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那张B超单。
周明远换鞋的时候看见了。
他走过来,拿起那张单子。
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怎么不告诉我?”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
“明远,如果我说,我要把天赐的手术做完,再考虑这个孩子,你怎么想?”
周明远攥着B超单,手在发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钱不够,我就先不要这个孩子。”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天赐已经一岁半了,他会笑,会闹,会叫妈妈。他就在那儿,活生生的。我没办法看着他不管。”
“那这个孩子呢?他不是活生生的?”
“他还没出生。”
周明远把B超单拍在茶几上。
“林晓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八年了,你等了八年才等到这个孩子。你现在要打掉他?”
林晓月不说话了。
周明远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晓月,你听我说。天赐要治,这个孩子也要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总能凑够。”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妈那边我去说。”
“她今天还在跟你说,让你把天赐送走。”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天赐是我儿子,我认。这个孩子也是我儿子,我也认。两个我都要。”
林晓月看着他。
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当初她说想抱养孩子,他第二天就去福利院排了队。她说天赐要治病,他二话不说就去借钱。他从来不说漂亮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他在。
“你真的两个都要?”
“真的。”
林晓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可钱不够。”
“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车卖了就五万,老家房子值不了几个钱。赵总借了二十万,还得还。手术做完还有康复费、语训费——”
“慢慢来。”周明远拍着她的后背,“天赐的手术先做,钱不够我去借高利贷。”
“你疯了?”
“我没疯。”周明远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晓月,你记得咱们抱天赐那天吗?院长说,这孩子出生三天就被扔在汽车站。冬天,零下好几度。他命大,活下来了。”
林晓月点点头。
“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来咱家的。”周明远说,“咱不能把他推出去。”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聊这些年攒的钱,聊要跟谁借,聊天赐手术后的安排,聊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告诉婆婆。
最后,周明远说:“明天我先去赵总那儿把钱签了。天赐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林晓月点点头。
她摸了摸小腹。
孩子,你再等等。妈妈先把哥哥的事安排好。
可就在第二天早上,一个电话打乱了所有计划。
福利院打来的。
“周先生,林女士,我们这边有一份关于天赐的医疗档案,是最近才找到的。他的亲生父母那边……有一些情况,你们可能需要了解一下。”
林晓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们方便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林晓月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
天赐的亲生父母。
那个把孩子扔在汽车站的人。
他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林晓月的手开始发抖。她突然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天赐的听力问题,可能是遗传的。”
如果真的是遗传,那亲生父母那边,到底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天赐坐在客厅地垫上,正专心致志地搭积木。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最上面,然后拍手笑起来,“啊啊”叫着让林晓月看。
林晓月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他。
天赐,不管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妈妈都不会放手。
第二章 档案
福利院在城西,一栋老旧的五层小楼。院子里的梧桐树黄了叶子,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林晓月和周明远到的时候,院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院长姓孙,五十多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她给两人倒了茶,又看了看被林晓月抱在怀里的天赐。
“天赐长这么大了。”孙院长笑了笑,“上次见还是满月的时候。”
天赐不怕生,冲孙院长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孙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前段时间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天赐的亲生母亲,当年留了一份病历复印件。”
林晓月的心跳加快了。
“她……有病史?”
孙院长点点头,把档案袋推过来。
“你们自己看吧。”
周明远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纸。是县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日期是两年前。患者姓名一栏写着“陈小燕”,年龄十九岁,诊断一栏写着:遗传性耳聋基因携带者,GJB2基因纯合突变。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孙院长叹了口气:“GJB2基因突变,是先天性耳聋最常见的遗传原因。如果父母双方都携带这个突变基因,孩子就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
林晓月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天赐的耳聋,是遗传的?”
“对。”
“那他的亲生父母……”
孙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燕当年是在我们这里生的孩子。她是外地来的,在城里打工,没结婚,家里也不知道她怀孕的事。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她趁护士不注意,把孩子放在汽车站就走了。”
“她为什么走?”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她知道自己携带耳聋基因。她怕孩子生下来有病,自己养不了,也治不起。”
林晓月攥紧了天赐的小手。
“她后来呢?”
“不知道。出院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周明远翻着病历,突然停在一页上。
“这里有一行字。”他指着病历最后一页的备注栏,“建议患儿父母进行基因检测,评估再生育风险。”
再生育风险。
林晓月的手一抖。
她想起自己肚子里那个孩子。
如果天赐的耳聋是遗传的,那她和周明远的孩子呢?他们俩都没有耳聋家族史,他们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问题?
孙院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们别太担心。天赐的病是亲生父母那边遗传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
“你们有孩子了?”
林晓月没说话。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孙院长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天赐趴在林晓月肩膀上睡着了,小脑袋随着妈妈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周明远走在前面,沉默了很久。
“晓月。”
“嗯?”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林晓月没说话。
“天赐是遗传的,那是他亲生父母的事。咱俩都没这个基因,孩子肯定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周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我查过了。上次天赐确诊之后,我就去做了基因检测。我没问题。”
林晓月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我没跟你说,怕你多想。”
林晓月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周明远,我是你老婆。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
“我错了。”周明远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天赐,“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天赐在爸爸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
“回家吧。”周明远说。
林晓月点点头。
可刚走到小区门口,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是我妈。”
他接起电话。林晓月站在旁边,听见婆婆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远,你赶紧回来!你爸摔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在梯子上修灯泡,摔下来了。腿可能断了。你赶紧回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着林晓月。
“我得回老家一趟。”
“现在?”
“现在。我爸那边——”
“你去吧。”林晓月接过天赐,“我带天赐回家。”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
“晓月,我妈要是说什么——”
“我知道。”林晓月打断他,“你去吧,别管她说什么。先看爸的伤。”
周明远点点头,转身往小区外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晓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去赵总那儿。”
“知道了。你快去吧。”
周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晓月抱着天赐站在小区门口。深秋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天赐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妈妈,咧嘴笑了。
“妈妈——”他含含糊糊地叫。
林晓月亲了亲他的额头。
“走,咱们回家。”
回到家,她给天赐洗了澡,喂了奶,哄他睡觉。小家伙今天玩累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林晓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脑子里全是福利院那份病历。
陈小燕。十九岁。知道自己携带耳聋基因。把孩子扔在汽车站。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
既然知道自己有基因问题,为什么不早点检查?为什么不采取措施?
还有,她现在在哪里?
林晓月突然想起一件事。
福利院院长说,天赐的亲生母亲是外地来的。病历上写的是县医院。县医院——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护士长”的名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陈小燕。两年前在你们医院生过孩子,十九岁,外地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今天去福利院了。天赐的亲生母亲,就是她。”
护士长叹了口气。
“晓月,这个事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
林晓月的心提了起来。
“你认识她?”
“她当年住在我们科。十九岁,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生完孩子第三天就跑了。我们报了警,但一直没找到人。”
“那后来呢?”
“后来……”护士长顿了顿,“后来我听人说,她好像回老家了。她老家是贵州那边的,具体哪里不清楚。”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护士长沉默了很久。
“她走的那天早上,在病房里坐了很久。我进去查房的时候,看见她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说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孩子。她说她家里穷,自己又有病,怕养不活孩子。她说她希望孩子能被好心人收养,过上好日子。”
林晓月的眼眶湿了。
“她还说,如果将来孩子问起她,就说她死了。”
挂了电话,林晓月靠在床头,看着熟睡的天赐。
陈小燕。十九岁。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三天后跑了。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上大学。每个月跟家里要生活费,周末跟同学逛街看电影。最大的烦恼是考试不及格。
陈小燕的十九岁,一个人扛着所有。
林晓月突然觉得,她没那么恨这个女人了。
第二天上午,林晓月带着天赐去了市里的人工耳蜗中心。她约了医生咨询手术事宜。
医生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
“天赐的情况我们已经评估过了。双侧极重度,助听器无效,建议尽快手术。最佳年龄是一岁左右,现在一岁半,稍微晚了一点,但还不算太迟。”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双侧植入,进口设备,加上手术费、住院费、术后康复费,四十到四十五万之间。”
林晓月攥紧了手里的包。
“方医生,如果……如果钱不够,能不能先做一侧?”
方医生看了她一眼。
“单侧也可以。但双侧效果更好。孩子的听觉发育有黄金期,越早植入越好。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双侧。”
林晓月点点头。
“我回去商量一下。”
从医院出来,她抱着天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天赐指着路边的花坛“啊啊”叫,那里有一丛月季开得正艳。
林晓月摘了一朵给他。天赐拿在手里,高兴得直拍手。
林晓月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单侧手术大概二十万。家里现在有十五万,赵总借了二十万,加起来三十五万。如果做双侧,就剩不下什么钱了。可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生下来要花钱,养也要花钱。
如果做单侧,能省下十几万。可天赐的听力效果会差一些。
她该怎么选?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晓月,我爸腿断了,要手术。我妈让我先垫两万。”
林晓月的心一沉。
“家里只剩三万了。”
“我知道。我先拿两万回来,剩下一万你留着用。”
“那你爸那边……”
“我弟也在,他出一部分。”
林晓月没说话。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赵总那边的钱我已经签了。明天就能到账。”
“嗯。”
“天赐的事——”
“我今天去咨询了。单侧手术二十万,双侧四十万。我在想,要不要先做单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做双侧。”周明远的声音很坚定。
“可钱——”
“钱我来想办法。天赐是我儿子,我要给他最好的。”
林晓月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明远,你爸那边也要钱。”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晓月把天赐抱在怀里。
天赐把月季花举到她面前,“啊啊”叫着让她闻。
林晓月低头闻了闻。
很香。
她做了个决定。
做双侧。
钱不够,就再借。天赐的一辈子,不能因为钱打折扣。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婆婆已经从老家出发了。
老太太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倒了三趟公交,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了林晓月家门口。
敲门的时候,林晓月正在厨房给天赐做辅食。
她打开门,愣住了。
“妈?”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明远不在?”
“他回老家了,说爸摔了。”
“我知道。我从老家来的。”
林晓月侧身让她进来。婆婆换了鞋,把蛇皮袋放在门口,径直走到客厅。天赐正坐在地垫上玩,看见奶奶来了,仰着脸笑。
婆婆没理他。
她转过身,看着林晓月。
“我听说,你又怀上了?”
林晓月的心猛地一跳。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是。”
婆婆的眼睛亮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那这个天赐,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要这个聋子干什么?”
林晓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天赐是我儿子。”
“你儿子?”婆婆冷笑一声,“你生的?你肚子里那个才是你儿子。这个——”
她指了指天赐。
“这个就是个外人。”
天赐坐在地垫上,仰着脸看着奶奶。他不知道奶奶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奶奶不喜欢他。
他低下头,继续搭积木。小手把一块积木放在另一块上面,放了三次都没放稳。
林晓月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把积木搭好。
“妈,天赐的事,我跟明远已经商量好了。手术照做,孩子照养。您要是来帮忙的,我欢迎。您要是来劝我们把天赐送走的,那您请回。”
婆婆的脸涨红了。
“你——”
“妈,我尊重您是长辈。但天赐的事,没得商量。”
婆婆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林晓月,又看了看天赐。最后,她弯腰提起门口的蛇皮袋。
“行。你们翅膀硬了,我管不了。我走。”
她拉开门,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
天赐吓了一跳,积木倒了。他抬头看着妈妈,嘴一瘪,要哭。
林晓月蹲下来抱住他。
“不怕。妈妈在。”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林晓月拍着他的后背,心里又酸又疼。
婆婆走了,可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林晓月心里。
“你肚子里那个才是你儿子。这个就是个外人。”
林晓月摸了摸小腹。
孩子,你听到了吗?
你奶奶说,你才是我的孩子。
可你哥哥也是我的孩子。
你们两个,都是妈妈的心头肉。
那天晚上,周明远打来电话。他爸的手术做完了,打了钢板,要住院半个月。周明远说他在医院陪床,过几天才能回来。
“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晓月——”
“明远,你妈说的没错。我肚子里这个,确实是咱们的亲生孩子。可天赐也是咱们的孩子。我不会因为有了亲生的就不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哑,“晓月,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
“等我回去。”
“嗯。”
挂了电话,林晓月走到天赐的小床边。
天赐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林晓月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天赐,妈妈不会不要你。”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我是陈小燕。我想见见孩子。”
林晓月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陈小燕。
天赐的亲生母亲。
她回来了。
第三章 见面
林晓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很小,短短一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她没回复。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陈小燕。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爬起来,把手机重新拿过来。那条短信还在。她盯着那串陌生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给周明远打了电话。
“天赐的亲妈找来了。”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发短信了。”
“说什么?”
“说想见见孩子。”
周明远又沉默了。林晓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声,还有护士叫号的声音。
“你先别回她。”周明远说,“等我回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我爸这边稳定了我就走。”
“好。”
挂了电话,林晓月把天赐从床上抱起来。小家伙还迷糊着,趴在她肩上又睡了一会儿。林晓月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小燕为什么现在回来?
两年前把孩子扔在汽车站,现在又来找。她想要什么?认亲?还是别的?
林晓月想起护士长说的话——陈小燕当年在病房里哭,说对不起孩子,说希望孩子被好心人收养。
可既然希望孩子过得好,为什么还要来打扰?
上午十点,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我知道您可能不想见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您如果同意,我就在县医院旁边的咖啡店等您。如果您不同意,我以后不会再打扰。”
林晓月看着这条短信,心里翻来覆去。
她给护士长打了个电话。
“姐,陈小燕联系我了。”
护士长很惊讶:“她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她说想见孩子。”
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我跟你说个事。陈小燕当年走的时候,其实留了一封信在病房里。我一直没跟别人说。”
“什么信?”
“写给孩子的。她说等孩子长大了,如果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把信给他。如果孩子过得好,就不用给了。”
林晓月攥紧了手机。
“那封信在你那儿?”
“在。我一直收着。”
“她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拆。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孩子’。”
林晓月想了想。
“姐,你能把信给我吗?”
“行。你什么时候来拿?”
“现在。”
林晓月把天赐托给楼下的邻居张阿姨照看,自己去了县医院。护士长在值班室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给我的孩子。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晓月接过信封,没拆。
“姐,我想见见她。”
护士长看着她。
“你想好了?”
“嗯。”
“那你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晓月把信封装进包里,转身走了。
咖啡店在县医院对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林晓月推门进去的时候,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瘦,脸色发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角。她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看见林晓月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您是……天赐的妈妈?”
林晓月点点头。
陈小燕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您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孩子。”
林晓月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了福利院。院长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陈小燕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从贵州过来的。坐了两天火车。”
林晓月看着她。这个女人比她还小好几岁,可手上的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你这两年,在哪里?”
“在老家。”陈小燕的声音更低了,“种地,打零工。我妈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她。”
“你当年为什么把孩子扔在汽车站?”
陈小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没办法。”她哽咽着说,“我那时候刚满十八岁,在城里打工,什么也不懂。怀孕八个月才知道。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携带耳聋基因,孩子生下来可能听不见。”
她擦了擦眼泪。
“我身上只有两千块钱。生孩子花了一千多,剩下的连买奶粉都不够。我住的地方是合租房,一张床,连婴儿床都放不下。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让我把孩子送人,说养不起就别养。”
“所以你把他扔在汽车站?”
“我本来想送到福利院门口。可我走到半路,孩子哭了。我蹲在路边哄他,哄了半天哄不好。我看着他,觉得他跟着我只有受苦。我就把他放在汽车站的长椅上,想着那里人多,会有人管他。”
陈小燕捂住脸。
“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去,躲在柱子后面看。有个大姐经过,看见了孩子,把他抱起来。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把孩子抱走了。我跟着她,看见她进了派出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我不敢回去。我买了火车票回了老家。”
林晓月看着她。
这个女人,当年才十八岁。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生下孩子,又亲手把他丢掉。
“你现在回来,想要什么?”
陈小燕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想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我打听了,知道他有人收养了,知道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他过得好?”
“福利院院长说的。她说你们对孩子很好,给孩子治病。”
陈小燕顿了顿。
“孩子的耳朵……能治好吗?”
林晓月点点头。
“能。手术做了就能听见。”
陈小燕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推到林晓月面前。
“这是我攒的。不多,五千块。给孩子治病用。”
林晓月看着那个纸包,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自己都过成这样了,还要给孩子钱。
“你留着吧。”林晓月把纸包推回去,“手术费我们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不多。您拿着。”
“真的不用。”
陈小燕低下头,把纸包收回去,攥在手里。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晓月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这是你当年留在医院的。护士长一直收着。”
陈小燕看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
“你拿回去吧。”林晓月说,“等天赐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有一个亲生母亲,当年没有办法才把他送走。你给他留了一封信。”
陈小燕接过信封,捂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林晓月站起来。
“你要不要看看天赐的照片?”
陈小燕猛地抬头。
“可以吗?”
林晓月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全是天赐的照片——吃饭的、睡觉的、玩的、笑的。
陈小燕凑过来看。她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着天赐的脸。
“他长得像他爸。”她突然说。
林晓月愣了一下。
“他爸是谁?”
陈小燕的表情僵住了。
她低下头,把手机还给林晓月。
“是我以前在厂里认识的。他也有耳聋基因。我们两个都不知道。”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怀孕之后他就走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林晓月看着她。
这个女人,十八岁怀孕,男朋友跑了,家里不认,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生下孩子,又亲手把孩子丢掉。
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硬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小燕擦了擦眼睛。
“回贵州。我妈身体不好,我要回去照顾她。”
“还会来看天赐吗?”
陈小燕沉默了很久。
“不了。”她说,“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了。我不配当他的妈妈。”
林晓月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纠结——肚子里的孩子,天赐的手术费,婆婆的逼迫。
跟陈小燕比起来,她的难处好像没那么大了。
“这个你拿着。”林晓月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自己的手机号,“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陈小燕接过那张纸,攥在手心里。
“谢谢您。”她站起来,朝林晓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对天赐好。”
林晓月连忙扶住她。
“别这样。”
陈小燕直起身,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我走了。您多保重。”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晓月。
“孩子的耳朵……手术之后,能听见我叫他吗?”
林晓月愣了一下。
“能。手术之后他能听见所有声音。”
陈小燕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掉下来的叶子。
“那就好。”
她推门走了。
林晓月站在咖啡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下午,林晓月去邻居家接天赐。
天赐正在跟张阿姨的孙女玩积木。看见妈妈来了,他爬过来,拽着林晓月的裤腿站起来,“啊啊”叫着要抱。
林晓月弯腰把他抱起来。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林晓月抱紧他。
“天赐,妈妈今天见到你亲生妈妈了。”
天赐当然听不懂。他扭了扭身子,指着张阿姨家茶几上的橘子“啊啊”叫。
林晓月拿了一个橘子给他。
天赐抱在怀里,高兴得直晃腿。
林晓月抱着他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婴儿用品。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天赐趴在她肩膀上,已经困了,眼皮往下耷拉。
林晓月摸摸他的后脑勺。
天赐,妈妈给你做手术。做完手术你就能听见了。你就能听见妈妈叫你,听见妈妈给你唱歌,听见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小腹。
你来的时间不对。可你也是妈妈的宝贝。
妈妈会想办法的。
那天晚上,周明远从老家回来了。
他进门时,天赐已经睡了。林晓月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两张卡。
“一张是赵总借的二十万,一张是咱家的十五万。一共三十五万。”她说,“做双侧手术要四十万,还差五万。”
周明远坐下来,看着那两张卡。
“我今天给我弟打电话了。他说能凑三万。”
“那还差两万。”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车抵给赵总了。他答应再借五万。”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跑货运怎么办?”
“先借别人的车跑着。”
林晓月攥紧了手。
“周明远——”
“别说了。”周明远握住她的手,“天赐的手术不能等。钱以后慢慢还。”
林晓月看着他。这个男人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火在烧。
“明远,我今天见到陈小燕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想看看孩子。她过得不好,在贵州老家种地,还要照顾生病的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就想知道天赐过得好不好。”
周明远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人。”
林晓月点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陈小燕,聊天赐的手术,聊肚子里的孩子,聊婆婆的态度。
最后,周明远说:“晓月,明天咱们带天赐去医院,把手术时间定下来。”
林晓月点点头。
“好。”
可她刚说完这个字,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护士长发来的微信。
“晓月,今天你走了之后,陈小燕又来医院了。她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如果父母双方都有耳聋基因,孩子得病的概率有多大。我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哭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护士长的消息停在这里。林晓月盯着屏幕,等了好几秒才等到下一条。
“她说,她又怀孕了。”
第四章 手术
林晓月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又怀孕了?”
林晓月点点头,把手机放下。
“她男朋友不是跑了吗?她怎么——”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月拿起手机,给护士长回了条消息:“她怀孕多久了?”
护士长回复得很快:“她说两个多月了。她来医院是想做检查,看看孩子有没有问题。”
“那查了吗?”
“查了。医生建议做羊水穿刺,看看胎儿有没有携带耳聋基因。但她说没钱,不想做。”
林晓月攥着手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陈小燕又怀孕了。两个多月。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在贵州老家种地,照顾生病的母亲。
她自己都过得这么难,再生一个孩子,怎么养?
林晓月想起天赐。
如果当年陈小燕没有把天赐送走,天赐跟着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敢想。
“别想了。”周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先把天赐的事安排好。”
林晓月点点头,把手机放下。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小燕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给陈小燕发了条短信。
“你怀孕了?身体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久没有回复。
林晓月也没再管。她带着天赐去了医院,跟方医生约好了手术时间。下周三。
方医生给天赐做了术前检查,又详细讲了手术流程和术后康复的事项。
“人工耳蜗植入手术本身不复杂,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术后一个月开机调试,之后就是长期的康复训练。你们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
林晓月认真记下来。
“方医生,术后他多久能听见?”
“开机当天就能听见。但‘听见’和‘听懂’是两回事。他需要重新学习听声音、分辨声音、理解语言。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林晓月点点头。
“我们不怕慢。”
从医院出来,天赐趴在林晓月肩上睡着了。小家伙今天做了一堆检查,累坏了。
林晓月抱着他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天赐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天赐,你马上就要听见了。你就能听见妈妈叫你的名字了。
她想起陈小燕问的那句话——“手术之后,能听见我叫他吗?”
能。可陈小燕大概永远没机会叫他了。
手机响了。是陈小燕的回复。
“我挺好的。谢谢您关心。孩子的事我还没想好。我身体不好,医生说可能保不住。”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怀孕时的纠结。想留,又怕养不起。想打掉,又舍不得。
陈小燕的处境比她难十倍。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
陈小燕没再回。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月忙着准备天赐手术的事。她列了一张清单:住院要带的东西,术后要用的药,康复训练的资料。周明远也把货运的活往后推了,专心在家陪天赐。
周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林晓月五点钟就醒了。天赐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林晓月轻轻把他翻过来,给他穿好衣服。天赐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妈妈,咧嘴笑了。
“天赐,今天咱们去医院。”林晓月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做完手术你就能听见了。”
天赐当然听不懂。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玩具小汽车,那是他最近最喜欢的玩具。
林晓月把小汽车塞进包里。住院的时候可以给他玩。
周明远已经把车热好了。七座面包车停在楼下,后座拆了,铺了被褥,天赐可以躺在上面。
一路上,天赐躺在被褥上玩小汽车,“呜呜”地模仿汽车的声音。他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但他知道汽车跑起来是这样的。
林晓月坐在旁边看着他,手攥着他的小手。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护士带他们去了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天赐对新环境很好奇,拉着林晓月的手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他摸摸病床的栏杆,拍拍墙上的呼叫按钮,又蹲在垃圾桶旁边研究了半天。
隔壁床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也是做人工耳蜗的,已经做完手术两天了。小男孩头上包着纱布,正靠在床上看动画片。
他妈妈跟林晓月搭话:“你们也是做耳蜗的?”
“嗯。今天下午手术。”
“别紧张。”那个女人笑了笑,“我们家这个是单侧,恢复得挺好的。你们做双侧?”
“对。”
“那更好。双侧效果比单侧好多了。”
林晓月点点头。
下午一点,护士来接天赐了。
天赐被放在推车上,要推进手术室。他一开始还觉得好玩,躺在推车上东张西望。推到手术室门口时,他看见林晓月不跟着了,开始慌了。
“啊啊——”他朝林晓月伸手。
林晓月握住他的手。
“天赐不怕。妈妈在外面等你。”
天赐听不懂。他开始挣扎,要坐起来。护士按住他,推车继续往手术室里走。
天赐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林晓月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推车消失在门后,听着天赐的哭声越来越远。
周明远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方医生说了,手术很简单。”
林晓月点点头。可她的手在发抖。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林晓月和周明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林晓月攥着手机,盯着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
“手术中”三个字亮着。
她想起天赐刚来家里的那天。那么小一个,躺在她怀里,眼睛都睁不开。她抱着他,觉得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她想起天赐第一次翻身。她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咚”一声,跑出来一看,天赐从沙发上翻到了地垫上。小家伙趴在地垫上,仰着脸冲她笑,好像在说“我厉害吧”。
她想起天赐第一次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她抱着他连夜跑医院。周明远在外地跑车赶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她想起天赐第一次叫她“妈妈”。虽然含混不清,可她知道,那是在叫她。
这个孩子,从出生三天就被丢在汽车站。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可他活下来了,来了她家。
他是老天给她的。
“明远。”林晓月突然开口。
“嗯?”
“如果天赐的亲生母亲没有把他丢掉,他可能活不到现在。”
周明远看着她。
“她把他丢在汽车站,是为了让他活。”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所以我不恨她。”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恨。”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方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笑。
“手术很成功。双侧植入都很顺利。”
林晓月一下子站起来,腿发软。
“他怎么样?”
“麻醉还没过,睡着了。一会儿送回病房。你们可以去病房等他。”
林晓月松了口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周明远扶住她。
“我说没事吧。”
林晓月擦了擦眼泪,笑了。
天赐被送回病房时,还在睡着。头上缠着纱布,小脸有些肿。但呼吸平稳,睡得很安稳。
林晓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小手。
天赐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盖粉粉的。林晓月轻轻捏了捏。
“天赐,手术做完了。过几天你就能听见了。”
天赐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林晓月凑近去听。
他在叫“妈妈”。
虽然含混不清,但林晓月听得真真切切。
她在叫妈妈。
林晓月把脸贴在他的小手上,眼泪打湿了他的手指。
那天晚上,周明远让林晓月回家休息,他在医院守着。
林晓月不肯。
“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跑车。”
“你回去吧,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林晓月愣了一下。
“我没事。”
“听话。你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换我。”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低头亲了亲天赐的额头。
“妈妈明天早上就来。”
天赐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林晓月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
她摸了摸小腹。
“宝宝,哥哥的手术做完了。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天光顾着哥哥,没顾上你。”
小腹里没有任何反应。还太小,还不会动。
可林晓月觉得,他能听见。
她走出医院大门,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是陈小燕。
“姐,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
林晓月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
“我今天早上出血了。去医院,医生说胎儿已经停育了。让我做清宫手术。”
林晓月攥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里?”
“在县医院。”
“你一个人?”
“嗯。”
林晓月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第五章 托付
林晓月赶到县医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急诊大厅里没什么人。陈小燕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手指在发抖。
林晓月快步走过去。
“陈小燕。”
陈小燕抬起头,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
林晓月在她旁边坐下来。
“医生怎么说的?”
“胎停了。要做清宫手术。”陈小燕的声音很轻,“我没钱。”
林晓月看了看她手里的单子。手术费加上药费,大概两千多。
“钱的事你别管。”林晓月说,“先把身体养好。”
陈小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林晓月顿了顿,“我是为了天赐。你是他亲妈,你身体好了,他将来问起来,我才能跟他说,你妈妈好好活着呢。”
陈小燕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配当他的妈妈。”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林晓月站起来,“走,我带你去找医生。”
她扶着陈小燕去了妇产科。医生安排了清宫手术,陈小燕被推进手术室时,攥着林晓月的手不肯松。
“姐——”
“别怕。小手术,一会儿就好。”
陈小燕被推进去了。
林晓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有一个孩子。好好地待着,安静地长着。
她摸了摸肚子。
“宝宝,妈妈今天又救了一个人。你以后也要做个善良的人。”
手术做完已经快十二点了。陈小燕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醒着,看见林晓月还在,扯了扯嘴角。
“姐,你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住的地方不远。”
“你刚做完手术,不能走路。”
陈小燕没再坚持。
林晓月叫了辆车,按照陈小燕说的地址,把她送回了住处。
那是城北一片老旧的城中村。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林晓月扶着陈小燕走了好几分钟,拐了两个弯,才到一栋三层小楼前。
陈小燕住在二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单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
房租一个月三百五。
林晓月打量了一圈,心里发酸。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我妈在老家,我哥照顾着。”
“你哥?”
“我哥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在老家种点地。”
林晓月没再问。
她帮陈小燕躺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那也得吃。刚做完手术,不能空着肚子。”
林晓月下楼,在巷口的小店买了一碗粥和一笼包子。拎回来时,陈小燕已经睡着了。
她没叫醒她。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找了件衣服给她搭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陈小燕的睡脸。
这个女人,比她小好几岁。可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皱着。
林晓月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陈小燕写给天赐的信。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拆开了。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好几处有涂改的痕迹。
“给我的孩子: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本事,养不起你。你跟着妈妈,只有吃苦。
妈妈把你放在汽车站,是因为那里人多。会有人把你抱走,会有人对你好。
你不要恨妈妈。妈妈也是没有办法。
妈妈希望你好好的。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妈妈会在很远的地方想你。
爱你的妈妈。”
林晓月看完信,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陈小燕翻了个身,醒了。
“姐?”
“嗯。粥在桌上,起来吃点。”
陈小燕坐起来,端起粥慢慢喝。
林晓月看着她。
“陈小燕,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等你身体养好了,回贵州之前,我想让你见见天赐。”
陈小燕的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
“姐——”
“你不是想看他吗?我带他去见你。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陈小燕低下头,眼泪滴在粥碗里。
“我……我不配。”
“你配不配,天赐说了算。”林晓月顿了顿,“我还没告诉他。他太小,听不懂。等他长大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到时候他要不要认你,是他的选择。”
陈小燕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心疼天赐。他有一个为他好的亲妈,虽然当初做错了事,可她的心是好的。我想让他知道,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陈小燕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林晓月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
周明远在医院守着天赐,家里空荡荡的。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天赐的手术,陈小燕的清宫手术,那封信。
她摸了摸小腹。
“宝宝,妈妈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换周明远。
天赐已经醒了,正坐在病床上玩小汽车。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看见林晓月进来,他张开手臂扑过来。
“妈妈——”
林晓月接住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天赐,想妈妈了吗?”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啊啊”地说着什么。
林晓月笑了。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也笑了。
“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了。”他说,“回去注意别碰水,下周来拆线,一个月后开机。”
林晓月点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我办出院手续。”
周明远走了。
林晓月抱着天赐坐在病床上。
天赐指着窗户外面的树“啊啊”叫。林晓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医院花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那是树。”林晓月在他耳边说,“天赐,那是树。”
天赐扭过头看着她,咧着嘴笑。
他听不见。可他在努力理解妈妈的口型。
林晓月抱紧他。
“没关系。过几天你就能听见了。”
那天下午,林晓月办了出院手续,带着天赐回家。
路上,天赐趴在她肩膀上,又开始犯困了。小家伙术后还有些虚弱,容易累。
林晓月拍着他的后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手术费还差五万。周明远的车抵了,他最近借朋友的车跑货运。虽然累,但收入还算稳定。
肚子里的孩子三个月了。她还没去做产检。该去一趟了。
还有婆婆那边。上次不欢而散,周明远说他会去说。可到现在也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
一件一件来吧。
回到家,她把天赐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小家伙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林晓月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她给陈小燕发了条短信:“天赐出院了,一切都好。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带他去见你。”
陈小燕很快回了:“好。”
林晓月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她摸了摸小腹。
“宝宝,妈妈明天带你去产检。”
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看见天赐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草很绿。
天赐转过身,冲她笑。
他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妈妈。”
林晓月笑着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但已经有鸟在叫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床上的天赐。
天赐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林晓月轻轻下床,走到小床边,蹲下来。
她握住天赐的小手。
“天赐,妈妈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叫妈妈了。”
天赐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她的手指。
林晓月笑了。
“快睡吧。妈妈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泛起一线白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明远。
“晓月,我妈来了。”
林晓月的心一紧。
“她来干什么?”
“她说……”周明远的声音很沉重,“她说要跟你谈谈天赐的事。”
林晓月攥紧了手机。
“谈什么?”
“她说,如果你非要养天赐,她就让咱们离婚。”
第六章 逼宫
林晓月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说话。
“晓月?”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别急,我先把妈安顿在宾馆。等我回来咱们一起——”
“不用。”林晓月打断他,“让她来家里。”
“晓月——”
“我说让她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们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林晓月站在窗前没动。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路灯还没灭。深秋的早晨很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赐。小家伙还在睡,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林晓月走到衣柜前,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头发扎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可她的眼神很定。
她回到客厅,烧了壶水,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门。
周明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是婆婆,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吧。”林晓月侧身让开路。
婆婆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周明远跟进来,站在旁边。
林晓月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在婆婆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先开口了。
“晓月,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我知道。”
“我就问你一句话。”婆婆盯着她,“天赐和肚子里的孩子,你到底选哪个?”
林晓月看着婆婆。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这辈子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把周明远和他弟弟拉扯大。
林晓月理解她。理解她怕什么。
她怕周明远背上甩不掉的负担。怕天赐这个聋孩子拖垮这个家。怕林晓月肚子里的亲孙子跟着吃苦。
可理解归理解,林晓月不能答应。
“妈,我两个都要。”
婆婆的脸沉下来。
“两个都要?你拿什么要?天赐的手术费花了四十万,是你借的。每个月要还赵总五千,你拿什么还?还有天赐的康复费、语训费,后续的开销你算过吗?”
“算过。”
“算过你还敢说两个都要?”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晓月,我不是不心疼天赐。可你得认清现实。你们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月挣万把块钱。养一个孩子都费劲,还养两个?何况天赐还是个聋的。”
“他手术做完了。他能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他就能跟正常孩子一样了?康复要多久?三年?五年?这三年五年你什么都不干,就陪着他做康复?那肚子里的孩子呢?谁管?”
林晓月攥紧了手。
婆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她最怕的地方。
可她不能退。
“妈,天赐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生的!”
“他是我养的。”林晓月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咬着牙说,“他叫了我一年半妈妈。他每天等我回家,扑过来让我抱。他生病了要我哄,睡觉要我拍。他不是我生的,可他是我儿子。”
婆婆站起来。
“那你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要天赐,就不要这个家。明远,你表个态。”
周明远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林晓月。
“妈,天赐是我儿子。晓月肚子里的也是我儿子。两个我都要。”
婆婆的脸涨红了。
“你——”
“妈,你别逼我们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你吃的苦我都知道。可天赐也是条命。我不能因为有了亲生的就把他扔了。”
婆婆指着周明远的鼻子。
“你翅膀硬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背上四十万的债,养一个聋子,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慢慢过。”
“慢慢过?你弟还没结婚,你爸腿还瘸着。家里哪一样不要钱?你把钱都花在那个外人身上——”
“妈!”周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天赐不是外人!”
婆婆愣住了。
周明远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天赐被吵醒了。他在卧室里哭起来,声音含混不清。
林晓月站起来,走进卧室。天赐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哭。看见妈妈进来,伸手要抱。
林晓月把他抱起来。
天赐趴在她肩上,抽抽噎噎的。
林晓月拍着他的后背,走到客厅。
婆婆站在沙发前,看着天赐。
天赐也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天赐刚来家里那天。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她抱着他,觉得这孩子长得真俊。她给他喂奶粉,换尿布,哄他睡觉。天赐冲她笑的时候,她觉得心都化了。
可后来知道天赐听不见,她的心就凉了。
她不是不疼这个孩子。她是怕。怕儿子媳妇被这个孩子拖垮。怕这个家散了。
可她看着天赐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些狠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妈。”林晓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们养不起,怕天赐拖累这个家。可我想跟你说,天赐不会拖累我们。他会好起来的。他聪明,他懂事。等他学会说话了,他会叫你奶奶。”
婆婆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这些。”
“我说的是真的。”林晓月低头看了看天赐,“妈,你抱抱他。”
婆婆没动。
天赐趴在林晓月肩上,歪着头看着奶奶。他伸出小手,朝婆婆的方向够了一下。
“啊——”他叫了一声。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记得这个声音。天赐还小的时候,每次她来家里,天赐都会这样伸着手“啊啊”叫,要她抱。
她走过去,伸手把天赐接过来。
天赐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婆婆抱着他,觉得怀里的重量比想象中轻。这个孩子,一岁半了,还没人家一岁的孩子重。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周明远他爸刚走,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小的刚满月。村里人都劝她把小的送人,说她养不活。她没送。她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回来给孩子喂奶。硬是把两个都拉扯大了。
她那时候为什么没送?
因为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天赐。
天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了,小手还在抓她的衣领。
“奶奶在。”婆婆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林晓月站在旁边,眼泪涌出来。
周明远走过来,站在他妈身边。
“妈,留下来吃饭吧。”
婆婆没说话。她抱着天赐,走到沙发前坐下。
天赐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睛睡了。
婆婆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像明远小时候。”
林晓月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条冻着的鱼。
她开始做饭。
客厅里,婆婆抱着天赐坐在沙发上。周明远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在查东西。
“你在看什么?”
“康复机构。”周明远说,“我打听了,市里有一家语训中心,专门教人工耳蜗孩子说话。我想带天赐去看看。”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贵不贵?”
“一个月三千。可以上半天。”
婆婆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天赐。
“三千就三千吧。”她突然说,“我那儿还有点养老钱。回头给你转两万。”
周明远愣住了。
“妈——”
“别说了。”婆婆打断他,“你是我儿子。天赐是我孙子。我不帮你们谁帮你们。”
周明远眼眶红了。
厨房里,林晓月听见了这句话。
她站在灶台前,眼泪掉进了锅里。
那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婆婆抱着天赐,给他喂饭。天赐吃得满嘴都是,婆婆就拿纸巾给他擦。擦完了他又吃,吃完了又擦。
林晓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婆婆的态度虽然软了,可现实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钱不够,康复路漫长,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小腹。
肚子里的孩子,四个月了。
她还没做产检。
下午,婆婆走了。临走前,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塞给林晓月。
“这是三万。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留着养老。你们先拿去用。”
林晓月推回去。
“妈,这钱您留着。”
“拿着。”婆婆硬塞到她手里,“天赐的手术都做了,康复不能耽误。我帮不了别的,这点钱还是有的。”
林晓月攥着存折,鼻子发酸。
“谢谢妈。”
婆婆摆摆手。
“别谢了。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天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天赐坐在地垫上,仰着脸冲她笑。
婆婆挥了挥手。
“天赐,奶奶走了。”
天赐“啊啊”叫着,也朝她挥了挥手。
婆婆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身下楼,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周明远送她下楼。
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
天赐坐在地垫上,正专心致志地搭积木。他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在最上面,然后拍手笑起来。
林晓月蹲下来,陪他一起搭。
“天赐,奶奶今天抱你了。”
天赐抬头看着她,咧嘴笑。
“以后奶奶会常来看你的。”
天赐低头继续搭积木。
林晓月摸着他的头,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路。
钱还是不够。可至少,婆婆松口了。
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时,林晓月正在给天赐洗澡。天赐坐在澡盆里玩水,拍得满地都是。
周明远卷起袖子帮忙。两个人一起把天赐洗好、擦干、穿衣服。天赐困得直打哈欠,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林晓月和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累得不想动。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周明远说。
“说什么?”
“她说她想通了。天赐也是她孙子。她说她过几天再来,帮咱们带天赐。”
林晓月笑了。
“那太好了。我正好可以去做产检。”
周明远看着她。
“你终于肯去了?”
“嗯。不能再拖了。”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
“晓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天赐。”
林晓月靠在他肩膀上。
“我舍不得。”
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卧室里天赐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客厅,落在地板上。
林晓月闭上眼睛。
她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陈小燕。
林晓月接起来。
“姐——”陈小燕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哭腔。
“怎么了?”
“我哥出事了。他在老家干活摔了,腿断了。我妈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林晓月的心一沉。
“你要回去?”
“嗯。明天就走。”
林晓月攥紧手机。
“你不是说要见天赐吗?”
陈小燕沉默了很久。
“姐,我不见了。我这样的人,见了又能怎样?徒增烦恼。”
“陈小燕——”
“姐,我有个事求你。”
“你说。”
“如果……如果将来天赐问起我,你就跟他说,他妈妈死了。”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陈小燕,你别这样说。”
“姐,我走了。谢谢你。”
电话挂了。
林晓月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明远搂住她。
“怎么了?”
“陈小燕要走了。她说不见天赐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自己的难处。”
林晓月点点头。
可她知道,陈小燕的难处,比谁都大。
那天晚上,林晓月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天赐的呼吸声,想着陈小燕。
这个女人,十九岁丢掉孩子,二十一岁又丢了一个。她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失去。
可她还在撑着。为了她妈,为了她哥,为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林晓月摸了摸小腹。
“宝宝,妈妈以后要教你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所以我们要学会心疼别人。”
天边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晓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赐长大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他站在阳光下,冲她笑。
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那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天赐牵着妹妹的手,朝她跑过来。
“妈妈——”
两个孩子一起叫。
林晓月笑着伸出手。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被惊醒,摸过手机一看,是医院打来的。
“林女士,您上次预约的产检,今天上午可以过来吗?”
林晓月坐起来。
“可以。我一会儿就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
天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赐的小床边。
天赐还在睡,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微微翘着。
林晓月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天赐,妈妈今天去医院检查妹妹。你在家跟爸爸乖乖的。”
天赐在梦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林晓月笑了。
她直起身,走向衣柜。
新的一天,有新的仗要打。
可她不怕了。
第七章 血脉
产检约在上午九点。
林晓月到医院时,周明远已经带着天赐在楼下等她了。天赐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吃得满脸都是渣。
“你怎么来了?”林晓月蹲下身给天赐擦脸。
“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周明远把婴儿车推过来,“走吧,我陪你上去。”
林晓月挂了号,坐在妇产科候诊区等着。天赐在婴儿车里待不住,周明远就推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
候诊区坐满了大肚子的女人。有的有人陪着,有的自己来的。林晓月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产检本,紧张得一直在抖腿。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产检的时候。
那是刚知道怀孕那会儿,她一个人偷偷来的。躺在B超床上,听见医生说“胎心很好”时,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时候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
现在她不用想了。
叫到她的号时,周明远推着天赐跟进来。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翻了翻林晓月的产检本。
“四个月了,之前怎么没来做检查?”
“家里有点事。”
医生没多问,开了B超单。
“先去做个B超,看看胎儿发育情况。四个月可以做唐筛了,我给你一起开了。”
林晓月拿着单子去B超室。周明远推着天赐在外面等。
B超室里很暗,只有屏幕亮着。林晓月躺在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
“胎儿发育正常。”医生盯着屏幕,“双顶径3.5厘米,股骨长2.2厘米,心跳很好。”
林晓月偏头看屏幕。灰白色的图像里,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头很大,身子很小,手和脚缩在一起。
“这是头,这是脊柱。”医生指着屏幕给她看,“你看,他在动。”
林晓月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
他在动。小小的手挥舞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医生,他健康吗?”
“目前看发育正常。具体要等唐筛结果出来。”
林晓月点点头。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在她肚子里长了四个月的孩子。
她想起天赐。
天赐在她肚子里长到四个月的时候,她正在福利院办手续。那时候她不知道天赐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会怀孕。
可现在,两个孩子都来了。
一个在她怀里,一个在她肚子里。
她都要。
做完B超出来,周明远推着天赐迎上来。
“怎么样?”
“正常。”林晓月把B超单递给他,“你看,这是孩子。”
周明远看着那张单子上的模糊影像,笑了。
“像个小猴子。”
“你才像猴子。”
天赐在婴儿车里“啊啊”叫着,伸手要够那张单子。
“天赐,这是妹妹。”林晓月把单子给他看,“你看,妹妹在妈妈肚子里。”
天赐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拍手笑起来。
他当然看不懂。可他知道妈妈高兴,他就高兴。
从医院出来,周明远说:“咱们去趟福利院吧。”
林晓月看着他。
“去干什么?”
“天赐的手术做完了,我想跟院长说一声。顺便——”他顿了顿,“把陈小燕的事告诉她。”
林晓月想了想,点点头。
福利院还是那栋老旧的五层小楼。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孙院长看见他们来,很高兴。她蹲下身逗天赐,天赐冲她咧嘴笑,伸手抓她的眼镜。
“天赐恢复得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林晓月说,“一个月后开机。”
“那太好了。”孙院长站起来,“你们今天来是——”
周明远把陈小燕的事说了。孙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
“昨天走的。回贵州了。”
孙院长叹了口气。
“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还会回来。她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林晓月想起那封信。
“孙院长,陈小燕当年留了一封信。护士长收着,后来给了我。我想等天赐长大了,把信给他。”
孙院长点点头。
“应该的。孩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顿了顿。
“你们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周明远看了看林晓月。
“孙院长,我们想问问,如果以后有条件,能不能资助福利院的孩子做人工耳蜗?”
孙院长愣住了。
“你们——”
“天赐做了手术,我们才知道人工耳蜗对孩子有多重要。”周明远说,“很多听障孩子因为家里没钱,错过了最佳手术年龄,一辈子都听不见。我们想帮一个是一个。”
孙院长的眼眶红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我们院里现在有三个听障孩子,最小的才八个月。如果能做手术,他们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晓月摸了摸小腹。
“等我们缓过这阵子,一定来帮你们。”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中午了。周明远推着天赐,林晓月走在旁边。
天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明远。”
“嗯?”
“我饿了。”
周明远笑了。
“想吃什么?”
“牛肉面。”
“走。”
三个人找了一家面馆。林晓月点了大碗牛肉面,周明远点了小碗。天赐醒了,坐在婴儿车里啃饼干。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晓月埋头吃面,吃得很香。
周明远看着她。
“你最近胃口好了。”
“嗯。前几个月吐得厉害,现在好了。”
“那就好。”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明远,我今天在B超室,看见孩子了。”
“嗯。”
“他在动。”林晓月的眼睛亮亮的,“小小的,手在挥。”
周明远笑了。
“你上次说天赐在肚子里也动。”
“那是我梦见的。”
“这次是真的。”
林晓月点点头。
她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三个人慢悠悠地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林晓月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小衣服。
有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喜欢就买。”周明远说。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那就买中性色的。”
林晓月推开门进去了。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两套新生儿衣服,一套蓝色的,一套黄色的。
出来的时候,天赐在婴儿车里“啊啊”叫,伸手要够那个袋子。
“这是妹妹的衣服。”林晓月把袋子给他看,“你小时候也穿这么小的衣服。”
天赐抓着袋子不撒手。
周明远推着他往前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晓月走在旁边,摸着肚子。
日子虽然紧,可好像没那么难了。
那天晚上,天赐睡着后,林晓月坐在客厅里算账。
手术费花了四十万。赵总借了二十五万,车抵了五万,婆婆给了三万,家里凑了十五万。加起来四十八万。花了四十万,还剩八万。
赵总那边每个月要还五千,三年还清。
天赐的语训一个月三千。奶粉、尿不湿、日常开销,一个月至少两千。
她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后出生,又是一笔开销。
算来算去,每个月的缺口大概三千。
她叹了口气。
周明远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对着账本发呆。
“别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是算这个。”林晓月抬起头,“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找点事做。”
“你大着肚子找什么事?”
“我可以做点手工,或者在网上接点活。一个月挣两千也好。”
周明远坐在她旁边。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把孩子生下来。”
“可钱不够。”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我弟说了,让他帮我介绍点活。他认识几个跑长途的,缺司机。我白天跑货运,晚上跑长途,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
林晓月看着他。
“那你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
林晓月攥着笔,没说话。
她知道周明远辛苦。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可她拦不住他。
这个家,需要钱。
“明远,等孩子生了,我就去找工作。”
“再说吧。”
“我说真的。”
周明远看着她。
“行。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林晓月做了个梦。
梦里,天赐站在客厅里,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妈”。她蹲下身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天赐伸手给她擦眼泪。
“妈妈不哭。”
林晓月醒过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了看小床上的天赐。
天赐睡得很香。
林晓月笑了笑,躺回去。
还有一个星期,天赐就要开机了。
到时候,他就能听见了。
可就在第二天早上,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总打来的。
“晓月,明远出事了。”
林晓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他跑长途,在高速上追尾了。人没事,但车报废了。”
林晓月攥着手机,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人呢?”
“在医院。腿骨折了,要手术。”
林晓月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天赐在卧室里醒了,开始“啊啊”叫。
林晓月走进去,把他抱起来。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林晓月抱紧他。
“天赐,爸爸出事了。”
天赐听不懂。他拍了拍林晓月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
“没事。妈妈在。”
她抱着天赐,拿起手机,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明远出事了。您能来帮我带天赐吗?”
婆婆在电话那头急了。
“怎么回事?”
“跑长途追尾了。腿骨折。”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林晓月把天赐放在地垫上,自己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去医院。
天赐坐在地垫上,仰着脸看着她。
“妈妈——”
林晓月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天赐,妈妈去医院看爸爸。你在家等奶奶来。”
天赐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啊——”
林晓月握住他的小手。
“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赐坐在地垫上,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懵懂。
林晓月朝他笑了笑。
“天赐,妈妈爱你。”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天赐忽然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
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哭声。
他只是觉得,妈妈走了。
妈妈走了,爸爸也不在。
他一个人坐在地垫上,哭得撕心裂肺。
隔壁卧室里,那本林晓月还没看完的育儿书摊开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昨天写的:
“天赐,妈妈不会不要你。”
第八章 开机
周明远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有几道擦伤,涂了碘伏,黄黄的一片。
林晓月推门进去时,他正偏着头看窗外。
“晓月——”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周明远扯了扯嘴角。
“真不疼。打了麻药。”
林晓月看着他。
“怎么回事?”
“高速上前车急刹,我没刹住。”周明远的声音很轻,“车头撞瘪了。命大,人没事。”
林晓月攥着床沿。
“你吓死我了。”
“我错了。”
“你每次都认错,每次都不改。”
周明远伸手够她的手。
“以后不跑长途了。”
林晓月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上次也说以后不跑了。”
“这次真的。”
“你哪次不是说真的。”
周明远不说话了。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林晓月站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抽出手。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明远叫住她。
“晓月——”
“嗯?”
“对不起。”
林晓月没回头。
“你好好躺着。”
她走出观察室,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林晓月低着头,双手捂住脸。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
从知道天赐生病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扛。扛钱、扛压力、扛婆婆的逼迫、扛陈小燕的托付。她以为自己扛得住。可现在周明远躺下了,她突然觉得脚底下那块地塌了。
她摸了摸小腹。
五个月了。孩子动得越来越频繁,每天早晨和晚上都在肚子里拳打脚踢。像是在提醒她:妈妈,我在呢。
林晓月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爸爸受伤了。妈妈得撑住。”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叫她,说病人需要办住院手续。
她站起来,去办手续,去交钱,去拿药。跑上跑下,忙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病房时,周明远睡着了。石膏太重,他翻不了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眉头皱着,嘴唇干裂。
林晓月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周明远动了动,没醒。
林晓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明远跑货运,每天早出晚归。她在家做饭等他,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他们租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单间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坐在楼顶上吹风。
周明远指着远处新建的小区说:“等攒够了钱,咱们也买一套。”
后来他们攒了钱,可天赐来了。
买房的事,再也没提过。
林晓月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房子的事,等以后再说。”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
老太太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见周明远的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坐在床边,拍着周明远的手。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妈,我没事。”
“没事没事,腿都断了还没事。”
婆婆转头看着林晓月。
“你回去歇着。我在这儿守着。”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
“天赐还在家——”
“我让张阿姨帮看着呢。你快回去,别累着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林晓月站起来。她确实累了。站了一天,腰酸得厉害。
“那妈您辛苦了。”
“去吧去吧。”
林晓月走出病房,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床边,正给周明远削苹果。周明远冲她笑了笑。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深秋的风很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些。
手机响了。是语训中心打来的。
“林女士,天赐的开机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您到时候带孩子过来。”
“好。谢谢。”
挂了电话,林晓月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下周三。天赐就要开机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回到家,天赐正坐在地垫上玩。张阿姨在旁边看着他。看见林晓月进来,天赐扑过来。
“妈妈——”
林晓月蹲下身抱住他。
“天赐,下周三你就能听见了。”
天赐当然听不懂。他拽着林晓月的手,把她往地垫那边拉,要她一起搭积木。
林晓月坐下来,陪他搭积木。
搭了一会儿,天赐困了。他靠在林晓月怀里,眼皮往下耷拉。
林晓月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歌。
天赐睡着了。
林晓月抱着他,靠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是赵总。
“晓月,明远的事我听说了。车的事你们别担心,保险能赔一部分。剩下的我来处理。”
“赵哥,谢谢您。”
“别谢了。明远这些年帮我跑了不少活,我心里有数。你们先把身体养好。”
挂了电话,林晓月抱着天赐,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周后,周明远出院了。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路要靠拐杖。但精神好了很多。
婆婆留在家里照顾他,顺便帮林晓月带天赐。
开机那天,周明远坚持要去。
“我儿子第一次听见声音,我不能缺席。”
婆婆把他扶上车。林晓月抱着天赐坐在旁边。
天赐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坐在妈妈怀里,手里攥着一个小汽车,玩得很高兴。
语训中心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三楼,出了电梯右转。
林晓月抱着天赐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把他们领到一间教室里。
教室里铺着地毯,墙上贴着卡通画。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另一面墙上是一面大镜子。
语训老师姓杨,三十来岁,声音很温柔。
“天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晓月把天赐放在地毯上。
天赐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着杨老师。
杨老师拿出一个遥控器大小的东西。那是人工耳蜗的外机处理器。她把处理器吸在天赐头上的线圈上,然后打开了开关。
天赐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月。
林晓月屏住呼吸。
“天赐——”
天赐的嘴唇动了动。
“妈——妈——”
那个声音很轻,有些含混,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天赐,你听见了?”
天赐看着她。他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把他的眼睛都挤弯了。
“妈妈——”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叫得很清楚。
林晓月把他抱进怀里。
“天赐,你听见了。你听见妈妈叫你了。”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他的小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周明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拄着拐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杨老师站在旁边,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别哭。这才刚开始。他以后会听见所有的声音。”
林晓月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天赐。
天赐正歪着头,好奇地听着周围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汽车声,杨老师翻纸的沙沙声。
他的表情又困惑又兴奋。
像是在说: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声音。
林晓月拉着他的手。
“天赐,这是空调的声音。这是外面的车。这是风。”
天赐听着,咧着嘴笑。
那天下午,他们从语训中心出来时,天赐趴在林晓月肩上,安静得出奇。
他在听。
听风声,听脚步声,听路边小贩的叫卖声。
林晓月抱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周明远拄着拐杖跟在旁边。
婆婆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包。
阳光很好。
林晓月低头看着天赐。
天赐正仰着脸看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小星星。
“妈妈——”
他叫了一声。
林晓月笑了。
“天赐,妈妈在。”
第九章 双全
天赐开机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像打仗。
他对声音好奇得不得了,什么都要听。水龙头滴水,他要趴在旁边听半天。冰箱嗡嗡响,他也要贴着冰箱门听。窗外有鸟叫,他立刻爬到窗台上,趴着玻璃往外看。
可他分不清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说话,他往反方向转头。叫他名字,他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才找到林晓月。
杨老师说这是正常的。人工耳蜗和真耳不一样,方向感需要慢慢训练。
林晓月不急。
她每天带天赐去语训中心,风雨无阻。周明远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在家休养。婆婆负责做饭和家务。
日子紧巴巴的,可每个人都在出力。
天赐进步很快。
第一个月末,他能分辨出妈妈和爸爸的声音了。杨老师说,天赐是她见过进步最快的孩子之一。
“这孩子聪明,耳朵也灵。”杨老师跟林晓月说,“照这个速度,半年就能说完整的句子。”
林晓月听了,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可高兴归高兴,钱的事还是压在她心头。
周明远的车报废了,保险赔了八万。赵总那边说剩下的不用还了,就当是这些年跑货运的辛苦费。可林晓月不肯。
“赵哥,您借我们的钱,我们一定还。车是车,钱是钱。”
赵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晓月,你这人太要强。”
“不是要强。是道理。”
赵总没再劝。
周明远的腿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拆了石膏,开始做康复训练。他说等腿好了就去找活干,不能再闲着了。
可林晓月的肚子越来越大。六个月了,走路开始吃力。晚上睡不好,翻个身都费劲。
婆婆看在眼里。
“晓月,你歇歇。语训中心让明远带天赐去。”
“他腿还没好利索。”
“那我去。”
林晓月看着婆婆。
“妈,您认识字吗?”
婆婆愣了一下。
“我认识几个字。杨老师教的那些,我跟着学就是了。”
林晓月想了想。
“行。那您先跟几天,熟悉了再说。”
从那天起,婆婆开始带天赐去语训中心。
老太太认字不多,可她学得认真。杨老师布置的作业,她回来就用方言给天赐念。天赐听不懂方言,急得直拍手。
“奶奶,说普通话。”
婆婆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得磕磕巴巴的,可天赐听得认真。
林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她跟周明远说:“你妈变了。”
周明远笑了。
“她本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
两个人靠在床头。
周明远摸着她的肚子。
“你说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没查。”
“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林晓月想了想。
“都行。健康就好。”
周明远点点头。
“天赐叫天赐,这个孩子叫什么?”
林晓月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
“慢慢想。”
林晓月靠在周明远肩膀上。
窗外刮起了风,树叶沙沙响。
“明远。”
“嗯?”
“陈小燕走之前,我答应过她,等天赐长大了告诉他身世的事。你觉得他会不会恨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理解。”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天赐。”周明远说,“他那么小就知道心疼你。长大了,他会懂。”
林晓月没说话。
她想起陈小燕的那封信。
“妈妈希望你好好的。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念书。”
陈小燕没能好好长大。她十八岁就当了妈妈,十九岁丢掉了孩子,二十一岁又丢了一个。
她的人生,从没好好过。
可她把“好好”两个字留给了天赐。
林晓月摸了摸肚子。
“宝宝,你以后要跟哥哥一样,做个心软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
天赐的语训效果越来越好。三个月后,他能说简单的句子了。“妈妈抱”“奶奶吃”“爸爸车车”。
虽然发音还不太准,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天他从语训中心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妈——我回来了——”
林晓月正在厨房做饭。她放下锅铲,走出来。
天赐站在门口,小脸红扑扑的。
“妈妈,今天杨老师夸我了。”
林晓月蹲下身。
“夸你什么?”
“夸我说话清楚。”
林晓月抱住他。
“天赐真棒。”
天赐搂着她的脖子。
“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林晓月愣了一下。
“快了。再过三个月。”
“那我要给妹妹讲故事。”
林晓月笑了。
“好。你给妹妹讲故事。”
周明远的腿好了,开始跑货运。这次他不跑长途了,只跑市内的短途。收入少一些,但每天能回家。
林晓月算了算账。赵总的钱还了一部分,还剩十万。每个月还五千,一年半能还清。天赐的语训费一个月三千。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大概支出一万出头。
周明远跑货运一个月挣七八千。缺口还有两三千。
她开始在网上接活。帮人写文案、做表格、整理资料。不固定,一个月能挣千把块。
加上婆婆的补贴,勉强够用。
紧是紧了点,可日子在往前走。
那天晚上,天赐睡着后,林晓月坐在客厅里写一份文案。周明远跑车回来,带了两个烤红薯。
“你吃一个。”
林晓月接过红薯。
“今天挣了多少?”
“三百。”
“可以。”
周明远坐在她旁边,剥红薯皮。
“晓月,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孩。”
“嗯?”
“跟天赐差不多大,坐在路边哭。旁边没人。”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呢?”
“我停了车,问了他几句。他说找不到妈妈了。我带着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后来他妈妈找来了。”
林晓月松了口气。
“那就好。”
周明远咬了一口红薯。
“我当时想,如果天赐丢了,你肯定急疯了。”
林晓月没说话。
她想起天赐刚来家里的那天。那么小一点,谁抱都行。她抱着他,觉得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如果那天没有人经过汽车站。
如果没有人听见天赐的哭声。
如果他一直躺在长椅上。
她不敢想。
“明远,陈小燕那封信,我想给天赐留着。”
“嗯。”
“等他懂事了,我给他看。”
“好。”
林晓月低头吃红薯。
红薯很甜。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第二天,林晓月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贵州的。
“姐,我是陈小燕。我哥腿好了。我妈身体也好多了。我在镇上找了份活,一个月挣两千。够用了。天赐好吗?”
林晓月回了两个字:“很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会叫妈妈了。”
陈小燕没再回。
可林晓月知道,她一定看见了。
时间过得快。
转眼到了年底。
天赐的语训课上了一年。他已经能跟人简单对话了。虽然有时候还需要重复,但大部分时候,他能听懂别人说话,别人也能听懂他。
那天是冬至。婆婆包了饺子,一家人围在桌前吃。
天赐坐在林晓月旁边,拿着小勺子自己吃。吃得满嘴是油,婆婆拿纸巾给他擦。
“奶奶,我自己擦。”
天赐拿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婆婆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周明远夹了个饺子给林晓月。
“你多吃点。”
林晓月看着碗里的饺子。
她快生了。预产期在腊月。
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晚上睡不好,翻来覆去。可她的精神很好。
“明远,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这个孩子,如果是女孩,就叫周念恩。”
周明远愣了一下。
“念恩?”
“嗯。念着恩情。”林晓月低头看着肚子,“念天赐来了咱们家。念陈小燕把天赐留给咱们。念赵总借钱给咱们。念你妈帮咱们。”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也叫念恩。”
周明远笑了。
“行。听你的。”
天赐抬起头。
“妈妈,谁是念恩?”
“你妹妹。”
“妹妹叫念恩?”
“对。”
天赐想了想。
“那我要叫念恩的哥哥。”
林晓月摸了摸他的头。
“你本来就是她的哥哥。”
天赐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林晓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草很绿。
天赐在前面跑。他跑得很快,两条小腿倒腾着。
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摇摇晃晃地追。
“哥哥——等等我——”
天赐停下来,回头牵住妹妹的手。
两个人一起朝林晓月跑过来。
“妈妈——”
林晓月蹲下身,张开手臂。
两个孩子扑进她怀里。
她抱着他们,觉得怀里满满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天赐睡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林晓月起来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下雪了。薄薄一层,覆在楼下的车顶上、树枝上。
林晓月把手放在肚子上。
“念恩,快出来吧。哥哥等着给你讲故事呢。”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林晓月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天赐。
天赐在梦里嘟囔了一声。
“妈妈——”
林晓月走过去,坐在床边。
“妈妈在。”
天赐在睡梦里攥住了她的手指。
林晓月低头看着他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可它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整个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
林晓月坐在床边,握着天赐的手。
她想,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放弃这个孩子。
而肚子里的念恩,是老天给她的另一个礼物。
天赐,念恩。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都有了。
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晓月凌晨发动了。
周明远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医院。婆婆在家看着天赐。
天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早上醒来没看见妈妈,问奶奶。
“妈妈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什么?”
“给你生妹妹。”
天赐想了想。
“那我去医院看妈妈。”
婆婆给周明远打了电话。周明远说:“让他来吧。他想看妹妹。”
婆婆带着天赐去了医院。
天赐站在产房外面,扒着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站得很认真。
“奶奶,妈妈在里面?”
“嗯。”
“妹妹呢?”
“也快出来了。”
天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襁褓走出来。
“林晓月的家属?”
周明远迎上去。
“母女平安。女孩,六斤二两。”
天赐踮着脚往襁褓里看。
“这是妹妹?”
护士蹲下身,让他看。
天赐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天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
妹妹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天赐笑了。
“奶奶,妹妹打哈欠了。”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天赐和妹妹,笑了。
那天下午,林晓月躺在病床上。天赐坐在床边,给她看妹妹。
“妈妈,妹妹叫什么?”
“念恩。”
“周念恩?”
“对。”
天赐趴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妹妹。
“念恩,我是哥哥。”
念恩睡得很香。
天赐抬头看着林晓月。
“妈妈,念恩什么时候能听见我说话?”
林晓月愣了一下。
“她生下来就能听见。”
天赐歪着头想了想。
“那她比我厉害。”
林晓月笑了。
“对。她比你厉害。”
天赐又把头扭过去看妹妹。
“念恩,等你长大了,我教你说话。”
林晓月看着天赐。
这个孩子,一岁半做了手术,两岁学会叫妈妈,两岁半能跟人对话。他比别的孩子多走了很多路,多吃了很多苦。可他什么都没抱怨过。
他只是笑着,每天笑着。
林晓月伸出手,摸了摸天赐的头。
“天赐,妈妈谢谢你。”
天赐抬起头。
“谢什么?”
“谢谢你当妈妈的宝宝。”
天赐咧开嘴笑了。
“那我当妈妈一辈子宝宝。”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林晓月,床边的天赐,襁褓里的念恩。
他拄着拐杖走进来。腿还是有点跛,但比之前好多了。
“晓月,赵总刚才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他说那笔钱不用还了。他说天赐的手术费他出了。”
林晓月愣了一下。
“不行——”
“他说他已经决定了。”周明远顿了顿,“他说天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想给天赐积福。”
林晓月看着怀里的小念恩。
“赵总——”
“他说等天赐长大了,让天赐去他公司上班。”
林晓月笑了。
“那得看天赐愿不愿意。”
天赐抬起头。
“妈妈,谁啊?”
“一个叔叔。他帮过咱们。”
天赐想了想。
“那我以后请他吃糖。”
林晓月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病房里暖洋洋的。
林晓月低头看着念恩。小家伙醒了,睁着眼睛,乌溜溜的。她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把眼睛闭上了。
天赐趴在床边,小声说:
“念恩,我是哥哥。我唱歌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
“小燕子,穿花衣……”
调子跑得没边。可念恩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挥了一下。
天赐停下来。
“妈妈,妹妹动了。”
“她在听你唱。”
天赐笑了。他凑近襁褓,轻轻亲了一下念恩的额头。
“念恩,欢迎你来咱们家。”
林晓月靠在床头,看着天赐和念恩。
周明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雪停了。
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进病房,落在地板上。
林晓月闭上眼睛。
这一路走来,太难了。
可所有的难,都值得。
陈小燕那封信还收在衣柜底层。等天赐长大了,她会给他看。
她会告诉他,他有两个妈妈。
一个生了他,一个养了他。
两个妈妈,都爱他。
她会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恩情,叫“不放弃”。
天赐,念恩。
念着恩,好好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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