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走那年,我五岁。
灵堂白花花一片。大姨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姨父跪在棺材旁边,背弓成一张虾米,眼泪砸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母亲站在我身后,手攥着我的肩膀,一直没松开。她没哭出声。
大姨走后半年,母亲带着我,改嫁了。
嫁的是姨父。
村里人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得搬家那天,姨父站在门口,接过母亲怀里的包袱,又蹲下身,把我抱上炕。
他身上有股皂角味。
我管他叫"叔"。
母亲说,叫叔就行。我问为什么不叫爸,她没答,只是把我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后来才明白。大姨活着时我叫他姨父,大姨没了他又成了我继父。"爸"那个字太重,叫出口,像是把大姨忘了。
上学路上有个半大孩子冲我喊:"你妈嫁给你姨父啦!"
我回来哭着跟叔学舌。叔第二天骑车送我上学,路过那孩子家门口,没骂人,也没停车,就是把车铃按得山响。那孩子后来再没敢吱声。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别怕"两个字。可我知道,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叔话少。
他在镇上木器厂干活,每天早出晚归,袖口永远沾着木屑。我上小学那年想要一双白球鞋,母亲嫌贵没松口。第二天叔从厂里回来,手里提着鞋,搁在炕沿上,就一个字:"试。"
我穿上鞋在院里跑了一圈。叔靠在门框看,嘴角动了动。
初中我住校,每周五回。叔总在院门口等,自行车后座绑着一袋热栗子。他从不说想我,只说:"你妈炖了肉。"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他没缺过一回。
有一年冬天雪大,我周五等了半天不见人,正准备自己走回去,远远看见叔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走。车胎爆了,他愣是从镇上推了五里地回来,鞋上全是冰碴子。
他只说:"车不结实,不怨你。"
高考我差了三分。母亲叹气,说别念了,出去打工吧。叔蹲在院里抽了一夜烟。第二天一早,他把一沓钱拍在桌上:"复读。"
那钱后来我知道,是他把大姨留下的一对银镯子卖了。
第二年我考上省城的大学。走那天叔送我到火车站,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过来。我要拆,他按住我手:"到了再看。"
火车开了,我拆开,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好好念,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今年暑假我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坐着个陌生男人。
五十来岁,洗发白的夹克,捧着搪瓷缸。母亲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叔蹲在门槛上,叼着一根烟,没点。
男人看见我站起来,上下打量,眼圈红了。
"玲玲,我是你亲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出了车祸。打那以后,父亲那头的人和我们断了来往——当年为了一笔赔偿款,两家人闹翻过。我长到二十岁,从没见过这个亲叔。
他坐下,搪瓷缸搁在桌上。
"你爷上个月查出来的,肺上的东西,医生说,就这两三个月了。"
他顿了顿。
"老头子就一个念想,想见见你。你是高家这一辈唯一的孙女。"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亲叔看着我:"玲玲,跟我回去吧。人都要走了,别留遗憾。"
院里蝉叫得人心烦。
我看向门槛上的叔。他还蹲着,手里那根烟卷捏变了形,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拍。
他没看我。
晚上母亲在灶屋洗碗,我进去搭手。水哗哗响,母亲忽然说:"玲玲,你想去,就去。"
我没接话。
"那是你亲爷。"她声音很轻,"人都没几天了。"
我看见她的手泡在水里,指节粗大,皮肤发红。这双手,送过大姨,洗了三十年碗,把我拉扯大。她嫁给叔那年,全村人戳脊梁骨,她一声没吭。
西屋炕上我翻到后半夜。隔壁传来叔的咳嗽声,划火柴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到院里的脚步声。
他站了很久。
我披衣推门出去。
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叔蹲在石榴树下,脚边一堆烟头。听见动静他回头。
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嗓子哑着开口:"明天让你妈给你收拾东西。"
我鼻子一酸。
"叔——"
"别叫我叔。"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去了那边,好好伺候你爷。"
他肩膀在抖。
我站在门口,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那道门槛,我迈了十五年,今天才发现,它原来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