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父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十七天。那十七天里,儿子每天下午三点隔着玻璃看一眼,出来后在楼梯间坐半小时,把眼泪咽回去再回病房外守着。女友一次没来。电话不接,微信隔天才回一句“在忙”。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儿子蹲在殡仪馆门口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声,被按掉了。办完丧事第六天,手机屏幕亮了,她的消息弹出来:**“特斯拉什么时候过户?”** 儿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那辆车,是父亲掏了八万块首付、写了她名字的车。父亲咽气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问的是“她来了没有”。没有人敢回答。
## 第一章 十七天
重症监护室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得发灰,分不清白天黑夜。
儿子坐在第三排蓝色塑料椅上,后背抵着墙,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屏幕上最后一条发给女友的消息停在八天前:“爸情况不好,你能来看看吗。”没有回复。
他每隔两小时去一趟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等管床医生出来说几句话。多数时候只有一句“还在撑”。父亲肝上的毛病拖了三年,这回是消化道大出血送进来的,抢救了两次,输血袋挂了一排,人肿得变了形。儿子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没抖,回到走廊才发觉自己把笔帽攥碎了。
母亲每天下午来换他两小时,让他去楼下吃点东西。他吃不下,在便利店买瓶水又上来。母亲坐在他旁边,不问他女朋友的事。头几天还问过一次“小周知道了吗”,他说“说了”。母亲就没再提。
第五天,他给女友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无人接听,第二个被挂断,第三个响了很久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饭店。她说“我这边走不开,回头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断了。他站在消防楼梯间,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想发火,但发不出来。父亲在里面躺着,他没有力气发火。
第九天,父亲醒了一小会儿。眼睛浑浊,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儿子凑过去,听见父亲问:“她来了没。”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喘。儿子说:“在路上呢,堵车。”父亲眨了一下眼,又昏过去了。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问起她。
第十三天,医生把家属叫到谈话间,说肝肾功能都在往下掉,让做好心理准备。母亲哭了一场,儿子没哭。他掏出手机,给女友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写父亲的情况,写自己的害怕,写“你能不能来一趟,哪怕就坐一会儿”。发出去,又补了一句“爸想见你”。消息旁边转了两圈,送出去了。回复第二天中午才来,五个字:“知道了,尽量。”
第十四天,父亲没再醒。第十五天,血压靠药吊着。第十六天晚上,母亲在走廊里拉住他的胳膊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你爸可能撑不过今晚了。他打了。响了七声,被按掉了。他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拒接”几个字,把手机装进口袋,对母亲摇了摇头。母亲没说话,转身进了病房,他听见母亲在里面喊了一声“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第十七天凌晨四点十二分,父亲走了。
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儿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咚、咚、咚,走廊里的人都别过脸去。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手还攥着父亲的手,攥着那只正在变凉的手,不肯松。
天亮之后,要办的事一桩接一桩。死亡证明、殡仪馆、注销户口、通知亲戚。儿子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该签字签字,该鞠躬鞠躬,该说“谢谢”说“谢谢”。只有在殡仪馆填火化登记表的时候,写到“与逝者关系”一栏,他写了个“子”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墨洇开一小团黑。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清醒时问的那句话,喉头堵了一下,硬咽回去了。
办丧事那几天,女友没有出现。也没有发来一条消息问一句“后事办得怎么样”。儿子在灵堂守夜的时候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他发的“爸想见你”,她回“知道了,尽量”。再往上翻,是父亲住院前半个月,她发过一条链接,让他帮她砍一刀。
守夜到后半夜,堂哥来换他,让他去里屋躺一会儿。他躺在折叠床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调静音。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手机一直没响。
出殡那天,母亲在灵车前站了很久,说了句“老陈,走吧”。儿子捧着遗像走在前面,照片里父亲还不到六十,头发黑的多白的少,笑得露出牙。那是三年前办老年卡时拍的,父亲嫌拍得太年轻,不像本人。儿子当时还笑他,说年轻还不好。现在他想,幸亏拍得年轻。
骨灰盒放进墓穴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亲戚们轮流上前撒土,儿子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土,攥得手心发烫才撒出去。撒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捡起铁锹,开始填土。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去洗澡,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茶几上堆着亲戚送的白包,用橡皮筋扎着,一摞一摞。他不想拆。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结果是一条公众号推送。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两只手捂住脸,坐了很长时间。
母亲洗完澡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在旁边坐下,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了一句:“你爸走了,日子还得过。”顿了顿,又说:“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没接话。
第六天上午,他在整理父亲的遗物。父亲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塞了一堆用皮筋捆好的单据。电费水费物业费,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活期存折,最后一笔取款是半年前,取了八万整。取款日期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父亲让他陪着去银行,说取点钱有急用。取完钱转手就打到了他的卡上,说“你那车的事,爸给你凑一点”。他没要,父亲硬塞的。
后来那八万块,加上他自己攒的六万,付了特斯拉的首付。车写的是女友的名字。父亲当时知道这件事,沉默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说了句“你们处得好就行”。
他正把存折往一个牛皮纸袋里装,手机屏幕亮了。女友的头像弹出来。
他点了进去。
**“你爸那边的事都办完了吧。特斯拉什么时候过户?我这边等着用。”**
他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客厅窗外有人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追跑。阳光照在茶几上那摞白包上,照得橡皮筋发亮。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戒烟四年了,这盒烟是办丧事时买来招待亲戚的,剩了半盒。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屋里又响了一声。他没进去看。
他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把这根烟抽完,把父亲存折上那行取款记录再看一遍,把那个“八万整”看进眼睛里,记住。
他掐灭烟,走回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她追加的第二条:
**“你倒是回个话啊。”**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他要去一趟律师事务所。车停在楼下,白色特斯拉,落了一层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启动,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还塞着父亲的一副老花镜,是父亲坐这车时落下的。他取出来,把镜腿掰开又合上,掰开又合上。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想问一下,车写在别人名下,钱是我出的,我爸也出了钱,现在我爸走了,这车算谁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着,嗯了两声。挂断之后,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女友的。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接了。
“你消息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平,“车的事,我们得当面谈。明天下午,老地方那个咖啡厅。”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说:“来不来随你。但我告诉你,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挂了电话,他把父亲的眼镜装进外套内兜里,启动了车。仪表盘亮起来,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够开到律所。
## 第二章 八万块
律师姓张,四十出头,专做婚姻家事和继承纠纷,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蔫了两盆。儿子坐在他对面,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从父亲查出肝病,说到住院十七天,说到首付的八万块和那辆写女友名字的车。张律师听完,问了一句:“转账记录还在吗。”
“在。我爸从存折取出来转给我的,我卡上有记录,转给车行的也有记录。”
“你转给她那部分呢。”
儿子愣了一下。首付十四万里,父亲出了八万,他出了六万。车行刷卡的时候是他操作的,从自己卡上刷了十四万,因为女友的卡额度不够。车登记在她名下,贷款也是她名义办的,但每个月的月供是他转给她、她再还。他说完这些,张律师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法律上,这车跟你父亲遗产的关系不大。”张律师放下笔,“车登记在她名下,首付从你卡上走,月供也是你转给她。你父亲那八万是转给你的,你把它混进了购车款里。除非你能证明这八万是借款或者附条件的赠与,否则它已经变成了你对这辆车的出资。而你出资的车写在别人名下,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儿子没太听懂。张律师给他解释:恋爱期间一方出资买车登记在另一方名下,分手后能不能要回来,关键看两件事。第一,有没有赠与的意思表示。第二,出资的性质是什么。司法实践里,如果出资方没有明确说“送给你”,而另一方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是赠与,法院倾向于认定出资款不是白给的。尤其大额出资,不能仅凭登记名字就认定为个人财产。
“但问题在你这儿。”张律师指了指他,“你转账的时候没备注,聊天记录里有没有说过‘这钱是给你买车的’之类的话?”
儿子翻了一遍手机,没有。当时女友说想买车,他说“那我帮你凑点”,她说“好”。就这。没有借条,没有协议,没有明确说赠与还是借款。
“那八万呢,你爸转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句‘你们处得好就行’。”
张律师靠回椅背上,想了想。“这案子能打,但不是稳赢。你父亲那八万,从法律上讲是他对你的赠与,你把它用于购车,它就变成了你的出资。你要主张的是:这辆车虽然登记在她名下,但实际出资人是你,她没有证据证明你明确赠与,分手后她继续占有车辆没有合法依据。参照类似判例,法院有可能支持返还出资款,或者要求她按出资比例补偿。”
“那车呢?车能要回来吗?”
“车在她名下,贷款也是她名字。你要车,得先还清贷款解押,再谈过户。她要车,得把你的出资款退给你。法院一般判归登记方所有,由登记方向出资方支付补偿款。你父亲那八万,你得先证明它到了你手里、又进了车款里。银行流水能串上,问题不大。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张律师顿了一下。
“你要的到底是钱,还是理。”
儿子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整理父亲遗物时沾的灰。他想起父亲从银行出来那天,把手机银行转账成功的页面给他看了一眼,笑了笑,说“爸就这点本事”。那八万块是父亲攒了两年多的,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先转两千到这张存折里,雷打不动。存折上每一笔进账都是“养老金”,每一笔出账都是几百块的水电煤气,只有最后一笔,八万整,一次性转出。
“我要她一个态度。”他说。
张律师看了他一眼,没劝,也没笑。只是说:“那你先别急着走法律程序。先谈。谈不拢再说。我给你写几条要点,你拿着跟她谈。第一,八万块是你父亲的遗款,你有完整的转账链条。第二,六万是你自己的钱。第三,车在她名下,贷款在她名下,但实际使用和出资都在你这边。第四,如果协商不成,你可以起诉要求返还出资款,案由是婚约财产纠纷或者不当得利。让她自己掂量。”
儿子接过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走到门口,张律师在后面叫住他:“还有一句话,我多嘴说的。你爸住院十七天她没来,办丧事她没来,第六天问你要车。这种人,你跟她谈的时候,别带感情。带上证据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没回头。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煮面。听见他进门,探头问了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母亲没信,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吃了两口,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擦来擦去都是那一块。
“你去律所了。”母亲说。
他抬头看她。
“你车钥匙上挂着律所的停车牌。”母亲把抹布叠了叠,“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爸那八万块,当初给你的时候,我在场。你爸说了句‘这钱是给儿子的,不是给外人的’。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我把这话告诉你。你要是打官司,这句话我能作证。”
儿子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汤晃了一下。
“妈,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爸不让说。他说孩子处对象,大人掺和不好。”母亲站起来,把抹布放进水池,“但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醒了一小会儿,就你出去打电话那阵。他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问我她来了没。我说没来。第二句他说,‘那钱,得拿回来’。”
儿子低下头,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了。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
他掏出手机,翻到女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你倒是回个话啊”。他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两点,你准时到。带上车的所有手续。”发出去之后,他把张律师那张纸摊开在桌上,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写着:**不要情绪化。** 他看了两遍,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沿上溅了一身。他不管。洗完了碗,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说的话。想着想着,想起父亲住院第十二天,他趴在床边打瞌睡,父亲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他醒了,父亲没睁眼,手又垂下去了。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碰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
枕头底下压着父亲那副老花镜,镜腿硌着脸颊,凉凉的。他把眼镜摸出来,握在手里。明天谈完,不管什么结果,这副眼镜他留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存折上的数字归零了,房子是母亲的名字,剩下能攥在手里的,就是这副眼镜,和那句“那钱,得拿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定了闹钟。下午两点,他得提前半小时到,把座位选好,把手机录音打开。张律师说了,协商过程可以录音,只要不侵犯对方隐私、不剪辑,法庭上可以作为证据。他把手机录音图标拖到桌面第一屏,方便按。
做完这些,他关了灯。黑暗里,客厅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他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他知道母亲在听。他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第三章 咖啡厅
咖啡厅在商场一楼拐角,以前他们常来。儿子提前二十分钟到,选了一张靠墙的四人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录音已经开了。又觉得不妥,把手机翻过来,调成静音,屏幕朝上。这样她能看到屏幕亮,但听不到声音。
两点过七分,她来了。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新染的,颜色比上次见面浅了两个度。手里拎着那个他送的小号托特包,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叠文件。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说了句“路上堵”。没问他吃没吃,没问他这几天怎么样。
“直接说吧。”儿子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车的事。”
“车怎么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车在我名下,贷款我在还,你说怎么了。”
“首付十四万,我出的。我爸出了八万。月供我每个月转给你,你转银行。你算算你还了几期。”
“那是你愿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看自己指甲,“谈恋爱的时候你情我愿的事,现在分手了来算账?”
儿子把手机银行打开,翻出转账记录,屏幕转向她。“去年三月十四号,我卡上转给车行十四万整。这一笔里面八万是我爸转给我的,同一天,从他存折取的。你要看存折也行,我带了复印件。”他从外套内兜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她没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
“你爸给我的?你爸什么时候说给我的。钱是你转的,车是你让我写的名字。当时你怎么不说写你名字。”
“因为贷款办不下来。”他说,“我征信有问题,你忘了?不然我用得着写你名字。”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的那种,眼睛没动。“所以你现在是怪我了。你爸的事我也难过,但你总不能把气撒我头上。”
儿子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响了一声。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一眼。
“我爸住院十七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得很紧,“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自己数数。你接过几个。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按掉了。办丧事六天,你一条消息都没有。第六天你发消息来,问特斯拉什么时候过户。”
她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吵架的。”他往后靠了靠,声音缓下来,“车的事,两条路。第一条,车归你,你把十四万首付退给我。我爸那八万我得拿回来,那是我爸的养老钱,存折上取了就没了。剩下六万是我的,你分期也行。第二条,车归我,我还你你付过的月供,你把贷款还清解押,过户给我。你选。”
“我没钱。”她说。这三个字来得很快,像提前准备好的。“十四万我拿不出来。车贷还有十几期没还。”
“那就卖车。”
“卖了车我开什么。”
“那是你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真难过还是别的。“你就这么绝情?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你爸的事我是没去,我承认我不对。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那段时间……”
“什么难处。”他打断她,“你说。什么难处比一个人快死了还重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不出来是吧。”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录音界面上的时间,“那我替你说。你觉得我爸这病拖了三年,早晚的事。你觉得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耽误你上班。你觉得反正没结婚,我爸的事跟你没关系。对不对。”
“我没这么想。”
“那你第六天问我要车?”
她不说话了。咖啡厅里在放一首很轻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跟这个场面完全不搭。儿子把那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往前又推了推。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给我个方案。要么退钱,要么配合过户。三天之后没动静,我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就不是十四万的事了,律师费诉讼费都得算进去。你自己想清楚。”
他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停了一秒,抽回来了。
“你爸那八万,真是你爸给的?”她在身后问。
他转过身。“存折在我手里。取款日期、金额、转账记录,一条不差。你要看原件,法庭上看。”
走出咖啡厅,商场中庭在搞促销,喇叭里一个女声在喊“买一送一最后一天”。他穿过人群,走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手在方向盘上搁了一会儿,才开始抖。抖得厉害。他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录音还在走,他按了停止,听了一遍。声音有点闷,但每一句都清楚。她说的“我没钱”和“那是你愿意的”,录得清清楚楚。
他给张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她没钱,也不配合。准备起诉吧。”**
张律师回得很快:**“材料发我。明天来所里签委托。”**
他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出车库的时候,栏杆抬起来,阳光从出口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副驾驶座上放着父亲那副老花镜,镜片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他伸手把眼镜拿过来,装进外套内兜,扣好扣子。
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她。没接。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把那个来电甩在身后。后视镜里,商场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居民楼挡住了。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择菜。他坐下来,帮她把豆角掰成段。母亲没问谈得怎么样。掰了半盆,他开口了:“妈,那八万块,存折上取的那天,爸有没有说过别的。”
母亲手里停了一下。“说了。他说这钱本来是留着给你结婚用的。现在买车也行,但得写你名。我当时还说,人家姑娘名字也一样。你爸没吭声。后来车写了她名,你爸有两天没怎么说话。我问了才说,他说‘写了就写了吧,孩子高兴就行’。”
他把手里那根豆角掰成两截,又掰成两截,碎得不能再碎。
“妈,我起诉。”
母亲把择好的菜倒进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起诉可以。但有一条,不管判多少,她要是愿意私下给,你也接着。打官司是为了拿回钱,不是为了把她逼死。你爸不会愿意看你把人往死路上逼。”
“我知道。”
母亲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他坐在客厅里,把手机录音又听了一遍。听到最后她问“真是你爸给的”那句,他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放了一遍。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没听过的东西。不确定。心虚。或者只是意外。他分辨不出来。但他知道,那句话让他在法庭上多了一个筹码。
她问他是不是真的。说明她不确定那八万的存在。说明她以为那十四万都是他自己的钱,以为他拿不出别的证据。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去找律师问。她会算,打官司划不划算。她会权衡。而他只需要等。
三天。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它亮。
## 第四章 老账本
起诉材料是张律师那边准备的,儿子只管把手里有的东西全交过去。银行流水、存折复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录音文件。张律师翻了翻,说了一句“你爸这个存折上的记录很干净,每一笔养老金进账都标着,最后那笔八万转出时间跟你的购车转账时间对得上。这条链子够用了。”
立案之后等法院排期,这段时间最难熬。儿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帮母亲收拾父亲留下的东西。父亲的衣服该捐的捐,该扔的扔。母亲留了两件毛衣,说冬天穿着暖和。其余的都打包塞进了小区门口的旧衣回收箱。
第三天下班回家,母亲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你爸床头柜夹层里翻出来的。你看看。”
他抽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红塑料皮磨得发白。翻开,是父亲的笔迹。圆珠笔,蓝色,字写得大,一页没几行。
第一页写的是三年前的日期。**“今天去医院查了,大夫说肝上有东西。让住院。没住。开了药。药钱三百六。”**
第二页:**“儿子说要换车,旧车开了八年了。我说换吧。他看中一个电车,我说多少钱。他说首付十几万。我没吭声。手里就八万多点,给了他就没剩啥了。但想想,不给他给谁。”**
再往后翻,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半个月才写一行。**“儿子带对象回来吃饭。姑娘话不多,还行。”** **“她说想买车。儿子说写她名。我没接话。晚上跟老伴说,老伴说孩子的事别管。不管了。”**
最后一页有字的,是住院前一个礼拜。**“药费涨了。这个月养老金到账先转两千到存折。攒着。万一儿子用。”**
儿子坐在父亲床上看这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有的页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他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比前面的都轻,像是后来补的。**“车写她名,我不踏实。但儿子高兴就行。”**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抽屉里。没给母亲看。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走出去坐在母亲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吵架,主持人在中间说和。母亲忽然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心里有事就写。写了也不给人看。”
“我知道。”
“你起诉的事,法院那边有信了吗。”
“没这么快。得等。”
母亲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扇子。母亲看了一会儿,说:“你爸最爱听这段。”
儿子没接话。他在想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车写她名,我不踏实。父亲从来不说“不踏实”这三个字。他只会说“还行”“没事”“不用管我”。写在本子上的那三个字,是他憋了很久才落笔的。
晚上回房间,他把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我不踏实”那行,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一个叫“爸”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原来只有几张照片,父亲过生日吹蜡烛的,过年包饺子的,还有一张住院前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的,眯着眼,手搭在膝盖上。
他把小本子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件旧T恤裹好。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女友的对话框。三天已经过了。她没有发消息来。没有方案,没有回话。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自拍,在某个餐厅,配文“好好生活”。他看了两秒,退出。把对话框删了。聊天记录没删,证据得留着。但对话框从消息列表里消失了。
眼不见为净。
第五天,法院的调解通知下来了。安排在下周三上午。张律师打电话来嘱咐了几句:调解的时候不用激动,法官问什么答什么,咬住两个点——首付出资事实,她未履行任何陪伴和扶助义务。至于那十七天的事,调解阶段不用多说,但法官心里会有数。
“她那边什么态度。”儿子问。
“她请了个律师,刚给我打过电话。听口气是想调解,但不想退全款。说车贬了值,要按现在的估值算。还说月供她也还过一部分。”
“她拿什么还的月供?我转给她的钱。”
“我知道。流水上有。但她的律师会咬这一点,说你转给她的钱是恋爱期间的赠与,不是车款。”张律师顿了一下,“不过她有个软肋。她那律师问了我一句‘对方父亲那八万有没有书面凭证’。说明她在意这个。她在意,就说明她怕。调解的时候你把存折和转账记录带上,不用主动亮,放在桌上就行。”
儿子应了。挂了电话,他把材料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存折原件、转账流水打印件、微信记录截屏、录音文字整理稿。最后把那副老花镜也放进去了。镜盒占地方,他用一个密封袋装着,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遗物**。
调解那天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干净了。母亲早上给他煮了碗馄饨,说“吃完了去,别空着肚子跟人吵”。他吃了一整碗。
到法院门口,张律师已经在等了。两人一起进去,在调解室坐下。对方来得比他们晚。女友和她的律师一起进来,她今天没化妆,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看见他,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两个人像不认识的人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了,客气里带着尴尬。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说话不紧不慢的。先让双方说各自的诉求。张律师把情况陈述了一遍,重点落在首付出资和对方未尽任何道义上的扶助义务。她的律师接着说,承认首付出资的事实,但主张这是恋爱期间的赠与,且车辆登记在女方名下,贷款由女方偿还,车辆应归女方所有,女方愿意出于人道考虑补偿一部分。
“补偿多少。”调解员问。
“两万。”她律师说。
儿子没忍住,笑了一声。调解员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说“没事,您继续”。
张律师把文件袋打开,把存折原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调解员面前。“这是被继承人去世前半年从存折取出的八万块钱,取款日与原告向车行转账首付款的日期是同一天。这笔钱是老人的养老积蓄,有存折记录为证。原告父亲的笔记本上也有记载,明确写了这笔钱的用途是给儿子买车,且注明‘车写她名,我不踏实’。这足以证明出资并非无条件赠与。”
调解员拿起存折看了看,又问对方律师有没有异议。对方律师说要核对。调解员把存折传过去,女友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停在那页上,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他没躲,迎着她的视线。她先移开了。
调解员问双方愿不愿意协商一个数额。张律师报了一个数:十二万。对方律师说太高,车已经开了一年多,里程两万多,折旧至少两三万。来回拉锯了几轮,最后调解员折中提了一个方案:车归女方,女方支付十万,分三期,三个月内付清。车辆剩余贷款由女方继续偿还。
张律师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在问:行不行。
儿子想了想。十四万变十万,亏四万。但打下去至少拖半年,判下来未必能执行到位。她有没有十万块都是个问题。分三期,第一期到账再说。他点了头。
对方律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说可以接受,但第一期只能先给三万,剩下七万分四个月。
“三个月,第一期四万。不能再少了。”张律师说。
调解员看向对方。她律师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点了头。
签调解协议的时候,儿子在“申请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签在“被申请人”那栏。两张纸并排放着,两个人的字迹隔了十几公分,像两条不会再交叉的路。签完字,调解员说了一句“好聚好散”。她站起来,把协议折好装进包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等着。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律师跟在她后面,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张律师收好文件,拍了拍他肩膀。“十万,能拿到手七万就算赢。剩下的看她自觉。第一期四万到账之后告诉我,我盯着。”
儿子把文件袋收拾好,父亲的存折和眼镜放回内兜。走出调解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母亲。
“完了?”
“完了。”
“多少?”
“十万。分三期。先给四万。”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停着那辆白色特斯拉。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在看手机。他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米远,对视了一秒。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八万……你爸的存折,我能看一眼复印件吗。”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她接住,看了几秒,折好放进自己包里。然后摇上车窗,倒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一下,没了。
他站在路边,把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掏出手机给张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她要看存折复印件。我给了。算不算打草惊蛇。”**
张律师回:**“不算。她心里有愧。好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国徽在楼顶,灰白色的天光里,安安静静的。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小本子上的一行字:**“不给他给谁。”**
爸,钱拿回来一部分了。剩下的,慢慢来。
## 第五章 四万块
第一期四万块到账是调解协议签完第十二天。比约定的日子晚了三天。儿子盯着手机银行那条入账通知看了很久,数字是四后面四个零。他把截图发给张律师,张律师回了一个“收到”。又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混着一句“知道了,晚上加个菜”。
那天晚上母亲真加了菜,炒了一盘虾仁。吃饭的时候她说:“你爸要是知道能拿回来钱,肯定说‘还行’。”儿子笑了一下。父亲这辈子最高评价就是“还行”。饭做得好吃,还行。身体没大毛病,还行。儿子找的对象,还行。那八万块要回来,还行。
剩下的六万分两期,各三万。第二期日子到了,没到账。他等了两天,给她的律师发了条消息。律师回得客气,说会催。又过了三天,到账一万五。少了一半。他打电话过去,律师说对方手头紧,先给一半,剩下的再宽限几天。
张律师说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没必要为了一万五闹到那一步。“再等等。她要是下个月还不给,我出一份律师函,不用你出面。”
儿子说好。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下来。母亲开始腌腊八蒜,玻璃罐子摆在阳台窗台上,一排四罐,蒜瓣泡在醋里,慢慢变绿。儿子下班回来路过阳台看一眼,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父亲不在了,但母亲还在腌蒜,冰箱里还有冻好的饺子,客厅电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这些琐碎的事情把他从那个十七天的走廊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腊月十二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开完会出来,手机上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座机号。他回过去,对方说是区法院执行局。他心里咯噔一下。那边说,对方申请了强制执行前的调解,因为剩下的四万五没按期支付,他这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也可以再给一次调解机会。问他的意见。
他给张律师打了电话。张律师说,她那边可能真拿不出钱,强制执行她名下也没多少可执行的,车还在贷款,工资卡里估计没多少。但强制执行有一个好处:上失信名单。她要是上了名单,飞机高铁都坐不了,贷款也办不下来。你问她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先别执行。我再跟她谈一次。”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他说,“我妈腌了腊八蒜,说过年要给我包饺子。我不想大过年的跟她折腾这个。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执行。”
“行。你谈。谈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挂了电话,翻出那个很久没拨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剩下的四万五,你打算怎么办。”他开门见山。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年前只能再凑一万。剩下的过了年给。”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我年终奖还没发,发了就转你。”
他靠在公司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一辆白色特斯拉从楼下开过去,跟他那辆同款同色。他盯了两秒,收回目光。“这样。你年前给我两万。剩下两万五,明年三月底之前给清。再拖,我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你坐不了高铁飞机,别怪我没提醒。”
那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真感冒了。“两万……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确定。你给我个准话。”
“确定。”
“行。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之前到账。我等你到那天。”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车流。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回工位继续干活。下班的时候果然飘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他在地铁口买了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小区门口,红薯吃完了,手也暖和了。
腊月二十七,两万到账。比承诺的多了一千。她发了一条消息来,就一句:**“多的算利息。”** 他没回。把截图存进那个叫“爸”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有五张照片了:父亲晒太阳的,小本子最后一页的,调解协议的签字页,第一笔四万的入账截图,第二笔两万的入账截图。
过年那几天,母亲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年夜饭摆了两副碗筷,母亲多摆了一副,没人坐。看春晚的时候,母亲嗑着瓜子忽然说:“你爸最烦看春晚。每年都说不看,每年都坐这儿嗑瓜子。”儿子笑了一下,说“是啊”。两个人对着电视笑了半天,笑完了母亲擦了擦眼角,说“蒜该绿了”。
他去阳台看了一眼腊八蒜,绿了,一瓶都是碧绿碧绿的,醋也是。他拿了一头出来就饺子吃,脆生生的,酸得眯眼。母亲说“你爸就爱吃这个,每年腌一罐,他一个人能吃半罐”。
初五那天,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打开一看,是她。换了号码,大概是把他原来的号拉黑了又换了个新的发过来。短信写了两行:**“剩下的两万五,三月中旬给你。车我挂到二手平台了,卖了就一次性结清。这段时间对不起。”**
他把短信看了两遍,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知道了。行。”**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车卖之前把贷款结清,解押手续别忘了。”**
她回:**“嗯。”**
就一个“嗯”。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帮母亲包饺子。母亲擀皮,他包,包得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一眼说“你包的像你爸包的,都站不住”。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瘫在案板上的饺子,拿起来重新捏了一遍。
“妈,她说车要卖了。”
母亲擀面杖停了一下。“卖了也好。那车留着也是个心事。”
“嗯。”
“钱到手了,这事就翻篇了。别再翻来覆去地想。你爸不在了,但你日子还长。”
他把捏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这回站住了。“我知道。”
## 第六章 二手车
三月初,她发消息来说车找到买家了,卖八万二。贷款还剩四万多没还,结清之后到手三万多。她问能不能从里面扣两万五,剩下几千她留着交房租。他说行。
过户那天他去了。约在二手车交易市场,她的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围着车转了三圈,拿手机手电筒照着漆面看,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半天。儿子站在旁边,没上前。车是他的出资,但法律上是她的,他没立场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行驶证、登记证书、保险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贷款结清证明也打出来了。她做事还算利索,没拖泥带水。买家验完车,谈好价,签合同,打款。钱到她卡上之后,她当场转了两万五给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到账了。
“清了。”她说。
“清了。”
买家把车开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尾灯。那辆车他开了一年多,方向盘上还留着他调好的座椅记忆。副驾驶储物格里的老花镜早拿走了,但后备箱垫子上还有一根他钓鱼时掉进去的鱼线,不知道还在不在。车拐出市场大门,汇进车流,白色车身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装材料的文件袋,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化妆。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事,”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那时候确实……”
“别说了。”他打断她。
她闭上嘴。
“钱清了就行。其他的,翻篇。”
她点了点头。站了几秒,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挥手。她扭回头,继续走,很快被市场里一排排二手车挡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钱全到了。两万五。”
母亲在那头说了句“好”。停了一下又说:“晚上回来吃,我做了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旁边是一个卖烤肠的小推车,喇叭里循环放着“烤肠五块一根十块三根”。他买了一根,站在路边吃了。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往地铁站走。太阳照着后背,暖洋洋的。
走了半站路,手机又响了一声。她发来一条消息:**“你爸住院那阵,我其实去过一次。在楼下站了半小时,没上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就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掏出来,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那个叫“爸”的相册里。相册里现在有六张照片。
晚上回家,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他吃了两碗饭。母亲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吃到一半,他放下碗说:“妈,她今天说了件事。爸住院的时候她来过,在楼下没上去。”
母亲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没吃。“来没来,你爸也不知道了。”
“嗯。”
“但你知道就行了。别恨她。恨人太累。”
“我不恨。”
母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碗里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他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舒舒服服的。客厅电视开着,母亲换了戏曲频道,在放《锁麟囊》。他听不太懂,但那个调子悠悠的,听着不闹心。洗着洗着,他想起父亲有一次坐在这辆车里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开车带父亲去医院复查,路上父亲忽然说“这车坐着挺稳”。他说“那当然,几十万的车”。父亲笑了一下,说“几十万,够我攒一辈子的”。当时他没接话。现在想想,父亲那句话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抱怨。就是在算一笔账。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辆车,写了别人的名。他算明白了,但还是把那八万块给了。因为“不给他给谁”。
他把碗擦干放进橱柜,擦了手,走到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电视里那个青衣在唱,水袖甩来甩去。母亲看得入神。他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茶几上,陪母亲看完了整段戏。
## 第七章 清明
清明前一个礼拜,母亲说要去扫墓。儿子请了半天假,开车带她去。父亲葬在城郊的公墓,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束白菊,用报纸裹着根。车里放着广播,交通台在播路况,母亲听了一会儿说“吵”,他关了。
“你爸以前说,死了别买墓地,撒河里就行。”母亲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我说那不行,孩子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还是得有个地方。”他说。
“嗯。你爸后来也改口了,说那就买一块吧,别太贵。”
公墓在山坡上,一排排墓碑齐齐整整的。父亲的碑是去年立的,灰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一个小石台,上次来的时候放了一瓶酒,已经空了,倒在台子上,大概是野猫碰的。儿子把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白菊放在台子上。母亲蹲下来,拿纸巾擦碑面上的灰。擦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
“老陈,清明到了。给你带了花。儿子也来了。”母亲说得很轻,像在跟人聊家常。
儿子站在旁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软皮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蹲下来,把小本子放在石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爸,这个留这儿。你想看就看。”他说。
母亲看了一眼本子,没问是什么。“你爸写的东西?”
“嗯。写了不少。”
“留这儿吧。他一个人在这儿,有个东西陪着。”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山坡上风大,吹得白菊的花瓣簌簌响。远处有人在烧纸,烟飘过来,带着一股焦味。母亲说走吧。他弯腰把石台上的灰又掸了掸,跟着母亲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躺在白菊旁边,被风吹开了一页,纸页翻动着。
下山的路上,母亲忽然说:“那姑娘,后来还联系你吗。”
“没联系了。”
“也好。”
“嗯。”
“你以后找对象,眼睛放亮点。”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你爸当初就是眼睛不亮。我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他连朵花都没送过。结婚那天穿的中山装还是借的。”
“那你图他啥。”
母亲想了想。“图他老实。你爸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假话。不会说好听的,但说出来的都是真的。”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父亲确实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这辈子对他说过最软的话,大概就是“你们处得好就行”和“不给他给谁”。这两句话搁在一起,就是父亲全部的表达。不修饰,不绕弯,认准了就给了,给完了不后悔。
车开回市区,母亲说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他把她放在超市门口,自己去停车。停好车往超市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她。车卖了之后我搬了家,换了号。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的事,对不起。真的。”**
他站在超市门口的广场上,看着这条短信。旁边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冲过去,差点撞到他,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反光,他把屏幕调亮了一点。看了两遍。
他打了四个字:**“收到了。保重。”**
发完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栏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最后存的是“周”。就一个姓。没有前缀,没有后缀。
走进超市,母亲在生鲜区挑排骨。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母亲拿起一盒排骨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不新鲜”。放下又拿起另一盒。他站在旁边等,手机装进口袋里。
“妈,她换号了。发短信来说对不起。”
母亲把选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你怎么回的。”
“我说保重。”
母亲看了他一眼,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说:“回得行。不冷不热的,刚好。”
他跟着母亲往收银台走。路过零食区,母亲拿了一包瓜子放进车里,说“晚上嗑”。他推着车,车上装着排骨、瓜子、一把蒜薹、两盒酸奶。都是过日子用的东西。出了超市,母亲拎着轻的袋子,他拎着重的。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你爸那八万,要不是你留着存折,根本要不回来。”
“嗯。”
“你爸一辈子仔细,每一笔都记着。他那个小本子,你看了?”
“看了。”
“写了啥。”
“写了我。写了车。写了‘不踏实’。”
母亲没接话。走了一段,快到车跟前了,才说:“你爸就是那样。心里有事不说,写下来。写完了也不给人看。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也是他走了才看见那个本子。”
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给母亲开了车门。上车之后,他调了一下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路。清明过了,天开始暖了。路边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
他发动了车,往家开。
## 第八章 慢慢来
四月中旬,张律师打电话来,说最后一笔钱到账了,问要不要走一个结案确认。他说不用了,钱到了就行。张律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这案子是我办过的最省心的。当事人不急,律师急什么”。他也笑了一下,说了句“辛苦”。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银行打开,算了一笔账。前前后后拿回来九万五。比调解协议上写的少了五千,那五千是车的折旧和她垫的保险钱,他没再追。张律师说可以从执行程序里要,他说算了。五千块,搁在以前他会心疼。但现在他觉得,能拿回来这些已经行了。剩下的就当是给自己的一个教训,学费总得交。
父亲那八万,一分不少回来了。他自己那六万,回了五万五。亏的那五千,他自己认了。错在他当初没写协议,没留凭证,信了人。怨不得别人。
那天晚上他把存折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很久。最后一笔取款还是那八万,之后再也没有进账。他把存折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在存折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爸留。已追回。留个念。”**
母亲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他在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啥。”
“做个记号。”
母亲拿起存折看了看,放回去。“你爸要是知道钱追回来了,肯定说‘还行’。”
他笑了。“你就知道这句。”
“你爸就会说这句。”母亲把水果放在桌上,“吃瓜。别光坐着。”
他吃了一块瓜,很甜。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织一件毛衣。深灰色的,男款。他问给谁的。母亲说给你织的,入秋就能穿。他说现在谁还穿手织毛衣。母亲说“你爸以前就穿我织的,穿了十几年”。他没再吭声,又拿了一块瓜。
五月的时候,他把那辆旧车做了个保养。开了八年了,漆面有不少小划痕,但发动机没毛病。修车师傅说再开三五年没问题。他想了想,说那就再开几年。不换了。当初想换车,是因为觉得开旧车没面子。现在觉得,车能开就行。父亲坐过这辆旧车,副驾驶的座椅调到最靠后,父亲腿长,坐着舒服。那辆特斯拉,父亲只坐过两次。一次是提车那天,一次是去医院。第二次之后,父亲就说“以后别开这车来看我了,坐着腰疼”。他当时以为是真的腰疼。现在想想,可能是别的意思。
六月,公司有个项目要派人去外地驻场三个月,补贴给得高。他报了名。母亲说去吧,家里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走之前他把家里该修的东西都修了一遍,纱窗换了新纱,厨房水管换了垫圈,母亲手机上下载了打车软件,教会她怎么用。母亲学了两遍就会了,说“我又不傻”。他说“知道你不傻,怕你舍不得花钱打车”。母亲说“你爸在的时候我舍不得,现在想通了,该花就花”。
走那天母亲送到门口,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瓜子、苹果、一盒酸奶。“路上吃。”他接过来,说了声“走了”,没回头。下了楼坐进车里,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之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单元门。母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朝他这边看。他按了一下喇叭,开走了。
在外地那三个月,他每两天给母亲打一次电话。母亲有时候接得快,有时候半天不接,事后回过来“在跳广场舞”。他笑,说“你还会跳广场舞”。母亲说“怎么不会,你爸走了我还不能有点自己的事”。他说“能,太能了”。
七月底项目结束,他回来那天没提前说。到家门口敲门,母亲开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瘦了。”她说。他说“那边的饭不好吃”。母亲转身去厨房给他煮面。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摞新买的书,旁边是那个腊八蒜的玻璃罐子,蒜吃完了,罐子洗干净了当水杯用。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得晃来晃去。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除了冰箱上多了一张纸条,母亲用磁铁压着的,写着“周日去公园,带水杯”。
他撕下来看了看,问母亲:“你周末去公园干啥。”
“跟几个老姐妹约了走路。走完了在旁边小馆子吃碗面。”母亲端着面出来,“你爸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汤咸淡刚好。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白的比去年多了些。但她精神好,脸色红润,比父亲刚走那阵子好多了。
“妈,那钱的事,全清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就是再说一遍。”
母亲把筷子摆好。“行了,吃面。吃完把那件毛衣试试,织好了,看看合不合身。”
他去试了毛衣,深灰色的,厚实,有点扎脖子。母亲说“新毛线都这样,穿穿就软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袖子长了一点,母亲说“长了暖和,手背不冷”。他穿着毛衣出来,坐在沙发上吃完了面。母亲把碗收走,他坐在那儿,穿着那件有点扎脖子有点长的毛衣,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一座桥怎么修的。他看进去了,看了半小时。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划掉之后屏幕桌面露出来,那个叫“爸”的相册还在第二屏。他没点开,锁了屏。毛衣扎脖子,但他没脱。
第九章 新租客
九月初,母亲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你爸那屋空了一年了。我想着,租出去。”
儿子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父亲那间屋在走廊尽头,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凉。父亲在的时候那屋就不怎么开火,他多数时间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去公园下棋。父亲走后母亲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床单洗了叠在柜子里,书桌上的笔筒和几本旧杂志原样摆着。门一直开着,母亲每天进去擦一遍灰。
“租出去干什么。又不缺那点钱。”
“不缺钱,缺人气。”母亲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他碗里,“那屋空着,我天天进去擦桌子,擦完了站那儿看一会儿。越看越空。租出去,有人住,我不用天天进去看。”
他没接话。吃完了饭,他把碗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想了想。母亲说得有道理。那间屋子锁着父亲的味道,母亲每天进去擦灰,就是在跟那个味道较劲。租出去,换个人住进去,味道散了,母亲可能反倒踏实些。
“行。你找中介还是我找。”
“我自己找。小区门口那家中介的小伙子认识我,上回买菜碰见还问我房子租不租。”
第二天母亲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张委托书,说中介下午带人来看房。儿子说这么快。母亲说“那小伙子办事利索”。
看房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在附近医院做护士,上夜班,白天睡觉,想找个安静的单间。母亲领着她看了屋子,她站在窗户前看了看外面,说“这屋朝北,白天没太阳”。母亲说“朝北凉快,夏天不遭罪”。她笑了笑,说“行,我租”。当场签了合同,押一付三。
搬进来那天儿子在家。女护士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她看见儿子,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上夜班,白天可能要吵到你”。他说没事,我白天上班。母亲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她,说“天热,喝了解暑”。女护士接过来喝了,说“阿姨您真好”。
女护士住进来之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早上儿子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刚下班回来,在厨房热牛奶,见他出来说一句“早”。晚上他下班回来她正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说一句“我走了”。就这两句话,不多不少,但家里有了另一个人进出的动静。母亲说“有人气了吧”。他说“嗯”。
月底收房租,母亲把一千二百块钱塞进一个铁盒子里。那铁盒子是父亲以前装茶叶用的,方方正正,盖子有点锈。母亲说这钱存着,以后家里换个大件什么的用。他说你拿着花就行,不用存。母亲说“存着,心里有数”。他没再争。
十月中旬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女护士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他鞋都没换就冲过去问怎么了。母亲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看电视看的。电视上在放一个寻亲节目,失散多年的母女抱头痛哭。他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
女护士在旁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母亲说“小杨明天休息,我留她吃晚饭”。女护士说“阿姨非让我留下,我说那我炒个菜”。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母亲炖了排骨,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顿饭。席间母亲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本省的,下面一个县,爸妈还在老家种地。母亲说“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上班,不容易”。她说“还行,习惯了”。
吃完饭女护士抢着洗碗,母亲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两个女人一边洗碗一边聊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熟悉的。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母亲做饭父亲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也是这么你推我让的。
那之后女护士偶尔会在家吃晚饭。她排班不固定,赶上她休息又没别的事,母亲就多做一个人的量。她也不白吃,隔三差五买点水果回来,或者给母亲带一盒医院发的酸奶。母亲跟她聊得越来越熟,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听见两个人在客厅里说笑,话题从电视剧跳到菜价再跳到医院里遇到的奇葩病人。
十一月初,母亲跟他说了一件事。“小杨问我,能不能长租。她说她想签两年,省得老搬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啊。两年就两年。她住着干净,人也规矩,比空着强。”
他想了想,说“行”。母亲就找中介改了合同。签完新合同那天晚上,女护士敲了他的房门,站在门口说:“陈哥,谢谢你跟你妈。我在这儿住着踏实。”
他摆摆手说“客气什么”。她笑了一下回屋了。他关上门,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跟同龄的异性说过话了。这想法一闪就过去了,他也没往深了想。
十一月底,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二手车市场的买家打来的。那对小夫妻买了那辆特斯拉之后开了半年,发现电池续航掉得厉害,去检测说是电池组有问题,修一下得大几千。男的打电话来问他之前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他说没发现,续航一直正常。男的说了句“那可能是我运气不好”,挂了。
他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那车他开了不到两万公里,续航确实没出过问题。买家运气不好,赶上电池出毛病。这种事说不清。他没再想。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父亲在重症监护室走廊里问“她来了没”,一会儿想起调解室里她签字的侧脸,一会儿又想起二手车市场那对夫妻把车开走的尾灯。翻到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翻那个叫“爸”的相册。六张照片挨个看了一遍。看到小本子最后一页那张,他放大了看那行字:**“车写她名,我不踏实。”**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有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辆车卖了,钱拿回来了,她换了号,道了歉,这件事在法律上和生活里都结了。可心里那个疙瘩好像还在。疙瘩不在车上,也不在钱上。疙瘩在父亲最后问的那句话里。父亲问“她来了没”,他答“在路上呢”。那是他这辈子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谎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明天还得上班。日子还得过。有些事翻篇了但没翻干净,那就先那么搁着。人又不是电脑,按个删除键就清空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在厨房煎鸡蛋。他洗漱完坐下来吃,母亲说“昨晚没睡好?黑眼圈”。他说“嗯,想事”。母亲把煎蛋翻了个面。“想啥。”
“想我爸。”
母亲把煎蛋盛出来放在他面前。“想就想想。别天天想。”
“嗯。”
他吃了煎蛋,出门上班。在电梯里碰见女护士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她递了一个给他,说“刚出锅的,肉馅”。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热的。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她在后面说“晚上见”。他回头说“晚上见”。
走出单元门,阳光挺好的。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抹了抹嘴,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张律师。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她那个律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能不能出个结案证明。说她要换工作,新单位做背调,怕有诉讼记录影响。”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到账了就结案了,可以出。但我先问问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他想了几秒。“出吧。钱都清了,别卡人家工作。”
张律师笑了一声。“行,我就这么回她。”
挂了电话,他站在地铁口,看着上班的人流往闸机里涌。他把手机装好,跟着人群走进去。刷码进站的时候,背后有人喊“借过”,他侧身让了一下,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冲过去赶车。他也加快脚步,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跑两步的事。
上了车没座位,他抓着扶手站着。车厢里挤得满满的,有背单词的学生,有刷短视频的大叔,有跟他一样抓着扶手打瞌睡的上班族。他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到站广播响的时候他睁开眼,正好是公司那站。下车,出站,上扶梯。电梯升到地面的时候阳光从出口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到公司坐下,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带两斤酱牛肉回去。”** 母亲秒回:**“别买太多,吃不完。”** 他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开始干活。今天的事挺多,得抓紧。
## 第十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说今年过年不在家过了,去饭店吃。儿子说“怎么想起去饭店了”。母亲说“省事。你爸在的时候每年忙一桌子菜累得腰疼,今年不想累了”。他说“行,你定”。
母亲定了小区门口那家饭馆,一个小包间,能坐十来个人。她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戚,大伯一家、二姑一家、舅舅一家,还有几个老邻居。打完电话她跟儿子说:“我还叫了小杨。她过年不回家,医院值班,一个人在这儿冷冷清清的。”
儿子说“叫呗,多双筷子的事”。
年夜饭那天他开车去接大伯。大伯住城东,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大伯坐在副驾驶上说“这车有些年头了吧”。他说“八年了”。大伯说“该换了”。他说“不换了,开着挺好”。大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大伯这个人说话点到为止,不像二姑,二姑一上车就开始念叨“你爸那事办得对,该要的钱就得要,不能便宜外人”。
到了饭馆,亲戚们都坐齐了。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烫过了,精神很好。女护士小杨坐在母亲旁边,穿得也朴素,一件米色高领毛衣。她站起来跟大伯二姑打招呼,大大方方的。二姑拉着她的手问“多大了”“老家哪儿的”“有没有对象”,问得她脸有点红。母亲在旁边说“二姐你别查户口了,人家孩子不好意思”。二姑说“我这不是关心嘛”。
菜上齐了,大伯举杯说“过年好”。大家碰了杯。母亲也举了杯,站起来说:“今年这一年,家里事多。老头子走了,多亏亲戚们帮衬。这杯我敬大家。”说完一仰头喝了。大家跟着喝了。
儿子坐在母亲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母亲说“我自己会夹”。他说“今天你歇着”。母亲笑了一下,没再争。
吃到一半,二姑忽然问他:“对象有没有眉目呢。”他嘴里嚼着菜,含糊地说“没呢”。二姑说“你也该考虑了,三十的人了”。母亲在旁边打圆场:“他自个儿心里有数,你别催。”二姑说“不催不催,我就问问”。女护士在旁边低头吃菜,没接话。
散席之后他送大伯二姑回去。母亲和小杨在饭馆门口等。他开车回来接她们的时候,看见母亲跟小杨站在路灯底下说话,母亲拉着她的手,小杨低着头听。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也没问。车停到跟前,两个人上了车。母亲坐副驾驶,小杨坐后排。路上母亲说“小杨过年初三值班,初四休息,我说让她初四来家吃饭”。他说“行,我初四也休息”。
初四那天母亲包了饺子,小杨来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橙子。三个人包饺子看电视,小杨擀皮,母亲包,他负责摆。摆了满满一案板。母亲说“你爸在的时候也这样,他擀皮我包,他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煮出来不容易破”。小杨说“那陈哥擀的皮行不行”。母亲看了一眼他摆的饺子:“他包的都不行,别说擀了。”三个人都笑了。
吃了饺子,小杨帮着收拾。收拾完了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去卧室接电话,客厅里就剩他俩。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耍宝,观众哈哈笑。他和小杨都没怎么看进去。安静了一会儿,小杨先开口:“陈哥,阿姨跟我说了你爸的事。”
他转头看她。
“阿姨说的时候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劝,就说了一句‘阿姨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在这儿住着’。”她顿了一下,“你爸那事,你肯定难受了挺长时间。”
他看着电视,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他说:“难受是难受。但日子还得过。我妈说得对,人走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小杨点了点头。“阿姨挺好的。她跟我说‘小杨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有事就说话’。我听着心里暖和。”
“我妈就这样。操心命。”
“操心好。有人操心是福气。”小杨低头搓了搓手,“我爸妈在老家,老觉得我在外面吃苦,天天打电话问吃了没。我都多大了。”
他笑了一下。“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不大。我二十六的时候还在瞎折腾。”
“你现在不折腾了?”
他想了想。“折腾得少了。”
小杨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母亲接完电话出来,看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综艺,笑着说“你俩聊什么呢”。小杨说“聊陈哥以前瞎折腾的事”。母亲坐下来,“他以前可没少折腾,大学选专业非要选什么工商管理,毕业了找不着工作,又去考了个证……”
“妈。”他打断。
母亲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给你留面子。”三个人又笑了一场。
那天晚上小杨回屋之后,他帮母亲收拾茶几。母亲说:“小杨这姑娘不错,踏实,心眼好。”
“嗯。”
“我不是催你。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母亲端着果盘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爸要是在,肯定说‘还行’。”
他笑了。“你跟我爸学得就会说这一句。”
“你爸就会这一句。”母亲进了厨房。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嗖——啪,嗖——啪。他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远处楼群上空炸开一朵红的,又炸开一朵绿的,散成碎星子往下掉。空气里有火药味,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紧了紧。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工作群发的开工通知。划掉之后,屏幕上露出那个叫“爸”的相册图标。他没点开。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烟花,转身回了屋,把阳台门带上。
母亲在厨房喊:“把碗擦一下。”他应了一声“来了”,把手机装好,走进厨房。
## 第十一章 那个柜子
开春之后,母亲说想把客厅那面墙刷一遍。墙是白的,住了十几年,有些地方发黄了,沙发靠背上头那块被头油蹭得暗了一片。儿子说找个人来刷就行。母亲说“我自己刷,又不难”。他拗不过,周末去建材市场买了两桶乳胶漆和一套滚刷,回来把家具挪到屋子中间,铺上旧床单。
母亲刷墙的时候他打下手。母亲站梯子上刷高处,他在下面递工具。刷到沙发那面墙的时候,母亲停下来,手伸到墙和沙发之间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个牛皮纸信封,压扁了,贴在墙根和沙发背的夹缝里。
“这什么。”母亲从梯子上下来,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硬邦邦的。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定期存折,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存折上是父亲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三年前,存了五万,存期三年,年利率不高,但稳当。存折最后一页打印着到期日,就是下个月。
他把那张纸展开。父亲的字,圆珠笔写的,比小本子上的字工整一些:
**“这五万是给老伴的。她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她肯定舍不得花钱,留着给她应急。儿子知道就行,别告诉她,她心里搁不住事。等她自己发现。”**
他看完把纸折好,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叠好,连着存折一起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爸这个人。”她说了一句,没往下说。
他等了一会儿,母亲没再开口。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母亲手里。“你收着。下个月到期了,转存还是取出来你定。”
母亲攥着信封,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拍了拍。“接着刷墙。”她重新爬上梯子,拿起滚刷。他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母亲一下一下往上刷。刷完那面墙,母亲从梯子上下来,手上沾了不少漆点。她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刷了一半的墙。
“你爸存这钱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不行了?”
“三年前存的。那时候刚查出来。”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母亲的声音很平,“那阵子他还天天去公园下棋,回来跟我说赢了谁输了谁。跟没事人一样。”
“他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母亲摸了一下外套内兜那个鼓鼓的位置,“他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写下来。写完了藏起来,等人自己找。”
墙刷完了晾了两天。母亲把家具挪回去,沙发归了位,那面墙白得发亮。母亲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好看”。他把滚刷和漆桶洗干净收进储藏室,出来的时候母亲还站在那儿看。
“妈,那五万到期了你想怎么弄。”
“转存吧。你爸说了是给我应急的。现在不用应急,就存着。”
“行。我陪你去。”
“不用陪。我自己能办。”
到了存折到期那天,母亲自己去银行办了转存。回来把新存折给他看了一眼,还是三年定期,五万。她把存折收进一个铁盒子里,就是原来装房租的那个。铁盒子里现在有两样东西:房租和存折。她把盖子扣好,塞进衣柜最里面。
“以后这个家底就这些了。你爸留了五万,我攒了房租,加上你每个月给我的,够花了。”母亲拍了拍衣柜门,“不够了再跟你说。”
“够花就行。不够你说话。”
“知道。”
四月的一个周末,小杨休息,母亲叫上她一起去逛早市。儿子在家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回来了,买了一堆菜,还有一盆茉莉花。母亲把茉莉放在阳台上,说“开花了满屋香”。小杨在旁边说“阿姨挑了半天,就挑这盆花苞最多的”。母亲说“那当然,买花得看花苞,开好了的买回去没两天就谢了”。
中午三个人吃饭。小杨炒了个蒜薹肉丝,母亲做了个冬瓜丸子汤。吃着吃着,小杨忽然说:“阿姨,我下个月可能要调科室了。去住院部,不用老上夜班了。”
母亲说“那好啊,正常作息对身体好”。
小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母亲。“住院部在总院那边,离这儿有点远。我想着……要是搬走的话,提前跟您说一声。”
母亲放下筷子。“搬什么搬。远就远点,坐公交几站地的事。你要是不想搬就别搬,这屋住着不是挺好的。”
小杨说“我怕来回跑耽误事”。
母亲想了想。“这样。你要是不嫌远,就继续住着。房租我给你降两百。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租房不容易,能省点是点。”
小杨愣了一下。“阿姨,不用降……”
“我说降就降。你住着,家里有人气,我踏实。”
小杨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阿姨你跟我妈似的。”
“那就把我当你妈。你妈在老家够不着你,我替她看着你。”母亲给她碗里夹了个丸子,“吃。多吃点。”
他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看着母亲和小杨你来我往的,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比父亲在的时候还热闹了。父亲要是在,这会儿大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嫌她们话多,把音量调大。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了解父亲,父亲嘴上嫌吵,心里是喜欢热闹的。热闹说明日子过得好。
吃完饭他洗碗,小杨擦桌子。母亲去阳台给茉莉花浇水。小杨擦到他旁边,小声说:“陈哥,阿姨人真好。”
“嗯。你住着就行,别想太多。”
“我知道。”她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洗碗。他回头看她一眼,她赶紧转过身走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擦了手。厨房窗户开着,外面有小孩在喊“妈妈你看我骑得快不快”。他探头看了一眼,楼下小广场上几个孩子蹬着滑板车追来追去。
五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温温热热的,带着楼下月季花的味道。他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到客厅。母亲在阳台上侍弄花,小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在放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海边说“这里的日落特别美”。
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体育频道,在重播一场篮球赛。他看了一会儿,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队不行,老输”。他说“你还懂篮球”。她说“不懂,看热闹”。母亲从阳台进来,手上沾着泥,说“茉莉浇好了,等开花吧”。
他靠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新刷的墙上,白得晃眼。母亲去洗手了,小杨低头看手机,电视里篮球赛打得热闹。他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律师发的消息:**“结案证明出了。她那边背调过了,新工作定了。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客气。”**
然后把手机装好,接着看球赛。球赛看完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饭了,小杨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个人聊着菜价,一个说“今年蒜薹贵”,另一个说“过阵子就便宜了”。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没动。等她们把菜端出来他才起身去摆筷子。
摆了三双。
## 第十二章 老地方
六月中旬,他收到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用新号。消息很短:**“我下周要走了。去外地工作。走之前想请你吃个饭。就一顿饭,不聊别的。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约在上次那个咖啡厅。同一个商场,同一个拐角,但这次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他坐下来,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
她瘦了,比调解那天瘦了一圈。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刚过耳朵。没化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双手捧着杯子,看了他一眼:“你气色比以前好。”
“是吗。可能最近睡得早。”
“那就好。”
咖啡端上来,他喝了一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新工作在南边,一个私立医院做行政。待遇还行,比这边高一点。我想换个环境。”
“挺好。”
“走之前把这边的事都了了。房子退了,东西打包寄走了。车卖了,钱也清了。没什么牵挂了。”她顿了一下,“除了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看着杯子里的奶泡,没抬头。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你爸的事我没法弥补。”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害怕。你爸那个病,拖了三年,我听你说那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想去看,到了楼下又不敢上去。我不知道见了你爸该说什么。说‘叔叔你好点了吗’?他那个样子,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不去。”
“嗯。我是个胆小鬼。”她抬起头看他,“后来你爸走了,我也不敢找你。我等你来找我。你一直不来,我就……就发了个特别蠢的消息。问车。”
“那条消息我看了几十遍。”他说,“我在殡仪馆门口蹲着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按掉了。那个声音我记到现在。”
她低下头。“我那时候在开会。手机静音。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就拖着了。”
“拖着拖着就拖到我爸走了。”
“嗯。”她的声音很小,“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后来调解的时候你拿出你爸那个本子,我看了复印件。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车写她名,我不踏实。’我当时坐在车里,看了那句话,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他没接话。咖啡厅里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很慢的那种。她把杯子转了一圈,又说:“钱的事,我知道我拖了。手头确实紧,但也是我不上心。你催一次我给一点,不催我就当忘了。我那阵子就是不想面对你。”
“现在呢。”
“现在想通了。躲着解决不了事。该给的钱给了,该道的歉道了。你要是不原谅我也正常。我就是走之前想说清楚。”
他看着窗外。商场中庭还是那个促销台,在卖什么养生壶,喇叭里在喊“最后一天”。一年前他站在那儿,攥着手机听录音里她说“我没钱”。现在她坐在对面说“我是个胆小鬼”。两句话隔了一年,中间隔了十万块钱、一辆车、一个父亲的死。
“我不恨你。”他说,“以前恨过。那十七天里,我一边守着我爸一边给你打电话,你按掉的时候我恨不得冲到你家去把你拽过来。后来我爸走了,办丧事的时候你没来,我反而不恨了。就是觉得没意思。两年的感情,连我爸最后一面都不值得你跑一趟。”
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打官司、调解、要钱,一步一步走下来,那个恨就淡了。我爸那个本子上写的是‘不踏实’,他没写恨。他这辈子最不高兴的事也就是‘不踏实’。”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碟子上,“钱清了,事结了。你今天说对不起,我收到了。就这样吧。”
她点了点头。把面前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你以后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爸住院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在楼下小卖部买了这个,想带上去又没敢。后来一直放在包里。”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往商场门口那边去,越来越远。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小盒子。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红色的,大概是从哪个景区的纪念品店买的。他拿起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价签,八块钱。
他把盒子装进口袋,起身走了。出了商场,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把那个小盒子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爸”的相册里。相册里现在有七张照片了。
红灯变绿。他过了马路,往停车场走。坐进车里,发动之前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母亲回:**“小杨说她想吃酸菜鱼。你会做吗。”**
他回:**“不会。买现成的。”**
母亲发了个笑脸。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设好导航,往家开。路过那家咖啡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玻璃门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收回目光,跟着车流往前开。
## 第十三章 小杨的打算
酸菜鱼是打包带回去的。母亲嫌不够辣,自己又加了两勺辣椒油。小杨吃得吸溜吸溜的,说“阿姨你调的汤底比饭店的好”。母亲得意地说了句“那当然”。三个人围着桌子把一盆鱼吃完了,配了两碗米饭,汤底都泡饭了。
吃完了小杨抢着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揉肚子,说“吃撑了”。他泡了壶茶,给母亲倒了一杯。母亲喝了一口,忽然说:“小杨,你今年二十六了。有没有想过找对象的事。”
他在旁边咳了一声。母亲瞪了他一眼,“我又没问你。”
小杨在厨房里笑了一声,探出头来。“阿姨你要给我介绍啊。”
“我上哪儿给你介绍去。我就是问问。”母亲把茶杯放下,“你这孩子踏实,谁找了你是有福气。”
小杨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边上坐下来。“阿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老家那边,我爸妈一直催我回去。说在县城给我找了个医院的工作,工资比这边低一点,但离家近,吃住都在家里,攒得下钱。我一直没答应,觉得这边干得挺好的。但这次调科室的事让我想了想,我可能还是得回去。”
母亲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还没完全想好。但我在考虑。”
“考虑好了就回。爸妈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你在我这儿住这一年,我挺高兴的。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不能老陪着我这个老太太。”
小杨眼睛又红了。这孩子爱红眼圈。他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回去也行。县城消费低,你攒两年钱再出来也不迟。”
小杨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再想想。走之前肯定提前跟你们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小杨的事。她搬走的话,那间屋又空出来了。母亲肯定又得天天进去擦灰。不过母亲现在心态好多了,跳广场舞、逛早市、跟老姐妹约走路,日子排得满满的。空一间屋子,应该也还好。
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一个链接,后面跟了一句:**“你看这个像不像你爸那个本子。”**
他点开链接,是一篇本地新闻,讲一个老人在去世前写了一本“生活账本”,记了十几年的柴米油盐,最后几页写了对儿女的嘱托。老人走了之后儿女整理遗物才发现,看哭了。记者把账本拍了照片发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跟父亲的字有点像。
他看完给张律师回了一句:**“像。但我爸那个本子没这么煽情。我爸写的是‘还行’。”**
张律师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父亲要是活着,看见有人在网上晒账本,肯定说“这有什么好晒的”。父亲那个本子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翻过了。除了那行“不踏实”,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连“疼”字都没写过一个。唯一写身体的地方是“药钱三百六”和“药费涨了”。父亲把所有的难受都省掉了,只留下跟儿子有关的那些。
第二天上班路上,他给小杨发了条消息:**“你要是回老家,走之前说一声。我帮你搬东西。”**
小杨回:**“好。谢谢陈哥。”**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其实我不太想走。但爸妈那边催得紧。”**
他回:**“回去看看。不行再出来。你才二十六。”**
她发了个笑脸过来。
到了公司,他坐下来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刷手机,看见小杨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图是那盆茉莉花,开了一朵白的,小小的。配文写着“阿姨种的茉莉开了”。他点了个赞。
下午开完会出来,母亲打了个电话来。“小杨那个事,我想了想。她要真想回去,咱不能拦。但走之前得给她做顿好的。你问问她爱吃什么。”
“你自己问呗。”
“我问了,她说随便。这孩子就会说随便。”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跟你爸一样,问吃啥就说随便。”
他笑了一声。“那我下班买只烤鸭回去。”
“行。再买点春饼。”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司走廊里,看着窗外。楼下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天上的云走得很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住院之前那个月,有天晚上吃饭,父亲忽然说“你们那个车买了没”。他说“买了”。父亲说“多少钱”。他说“首付十四万”。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存折上有八万,你拿去”。他说“不用,我有”。父亲说“拿着吧,放我这儿也没用”。他把碗放下,说“爸,那车写她名”。父亲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吃了几口说“你们处得好就行”。
那是父亲这辈子对他让步最大的一次。让步完了,写在本子上的是“不踏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回工位继续干活。今天的事得干完,晚上还要买烤鸭。
## 第十四章 搬家
小杨定下来是八月底走。她提前半个月跟母亲说了,母亲嘴上说“走就走吧”,转头就开始张罗。先是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让她带着,什么木耳香菇红枣,塞了半个行李箱。小杨说“阿姨我拿不了这么多”,母亲说“拿不了也得拿,回去给你爸妈尝尝”。又织了条围巾,说“入秋了,火车上冷”。小杨捧着围巾哭笑不得,说“阿姨这才八月”。
走那天是周六。他借了辆面包车来拉东西,小杨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除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多了一个纸箱、一个收纳盒、那盆绿萝换了个大盆。他跑上跑下搬了两趟,出了一身汗。母亲在楼上做了一桌子菜,说吃了再走。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小杨夹菜。小杨碗里堆得冒尖,吃都吃不过来。母亲说“多吃点,火车上吃不好”。小杨说“阿姨我真吃不下了”。母亲才停了筷子。
吃完饭小杨把钥匙交出来,放在茶几上。母亲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抽屉里。小杨站起来给母亲鞠了一躬,说“谢谢阿姨这一年多的照顾”。母亲摆摆手说“别整这个,又不是不见面了”。但眼圈也红了。
他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小杨坐副驾驶。母亲送到单元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发动车之前,母亲敲了敲车窗,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路上吃。”他接过来放在中控台上。
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小杨也回头看了一眼,说“阿姨站那儿看着呢”。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回去了”。
路上小杨话不多。快到火车站的时候她忽然说:“陈哥,我跟阿姨说了,那间屋要是有别人租,就租出去。不用给我留着。”
“嗯。”
“但要是没租出去,我过年回来看看你们。”
“行。提前说,让你阿姨包饺子。”
她笑了一下。“阿姨包的饺子好吃。”
到了火车站,他把东西给她搬到进站口。她拖着两个箱子,背着包,手里还提着一袋母亲塞的吃的。他站在进站口外面,说“到了发个消息”。她说“好”。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哥你赶紧找个对象,别老一个人”。他摆摆手说“管好你自己”。她笑着进了站。
他站在进站口外面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拐弯看不见了才走。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上还留着她的一个发圈,黑色的,普通那种。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想了想又拿出来,装进口袋里。回去洗洗,下次见面还给她。
开到家楼下,母亲在阳台上探着头看。他上楼进门,母亲问“送走了”。他说“送走了”。母亲叹了口气,走进那间屋看了看。屋子空了,床单被罩都拆了洗了晾在阳台上,书桌上干干净净的。母亲站在窗户前,说“又空了”。
“租出去呗。再找个租客。”
“不租了。”母亲把窗户打开透风,“空了就空着。你爸那屋我也没租,两间都空着吧。我时不时进去擦擦灰,当锻炼身体了。”
他没劝。母亲有母亲的想法。一年前她受不了空屋子,现在可能又受得了了。
晚上母亲煮了两碗面。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母亲说“小杨这孩子好”。他说“嗯”。母亲又说“她走的时候叫我阿姨,我说以后叫妈也行”。他筷子停了一下。母亲看了他一眼,“我就随口一说。人家有亲妈,我叫她叫妈算怎么回事。”他笑了一声,接着吃面。
吃完面他洗碗。母亲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小杨发朋友圈了”。他擦了手出来看。小杨发了一张在火车上的照片,窗外是农田,绿油油的。配文写“回去了。北京再见”。母亲在下面评论了个“一路平安”。他也评论了一个“到了说一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想这一年的光景。父亲走了,车卖了,钱要回来了,女友走了,小杨也走了。家里就剩他和母亲两个人。但他不觉得冷清。母亲有她的事,他有他的事。日子排得满当当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翻了翻那个叫“爸”的相册。七张照片,挨个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吃什么。母亲昨天买了包子,在冰箱冷冻层。明天热几个包子,冲两碗豆浆粉。简单。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第十五章 冬天又来了
十一月,天冷了。母亲又腌了一罐腊八蒜,比去年多腌了一罐,说“今年多腌点,你爸爱吃,摆他碑前供一供”。儿子说“你去年也供了”。母亲说“去年就供了一罐,今年供两罐,他吃个够”。
周末他去公墓,把一罐腊八蒜放在父亲碑前。石台上还有上次清明留下的痕迹,小本子被雨淋过,纸页粘在一起,晒干之后硬邦邦的。他把小本子拿起来翻了一下,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他把本子放回石台上,用石头压好。又把蒜罐子摆在旁边。
“爸,蒜腌多了,妈让我给你带一罐。你慢慢吃。”他蹲在碑前说了一句。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山坡上风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远处有个人在烧纸,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那罐腊八蒜在灰白色的碑前绿莹莹的,看得清。
回到家母亲问他“供上了没”。他说“供上了”。母亲说“你爸肯定说还行”。他说“你俩真是,一个说还行一个说还行,就不能说点别的”。母亲想了想说“你爸还说过一句‘不给他给谁’”。他笑了一声,说“这句还行”。母亲也笑了。
十二月初,公司发了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一点。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长款的,过膝盖那种。母亲穿上试了试,说“太长了,走路绊脚”。他说“长暖和”。母亲在镜子前照了照,说“颜色太艳了”。是酒红色的。他说“你去年那件暗红的就挺好”。母亲说“那是过年穿的,平时穿那么艳干什么”。嘴上嫌着,没脱。他看出来了,母亲喜欢。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说今年也不在家做了,去饭馆。他问“还叫亲戚吗”。母亲说“不叫了,就咱俩,清净”。他问“小杨回来吗”。母亲说“她说年前值班排满了,年后初几能回来一趟”。他说“那到时候再请她吃一顿”。
小年那天他下班早,去饭馆之前先回了趟家。母亲换了新羽绒服,在镜子前捯饬头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好看”。母亲说“少拍马屁”。他说“真的”。母亲拿了包出来,说“走吧,订的六点半”。
到了饭馆,母亲点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他说“太多了吃不完”。母亲说“过年嘛”。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给你压岁。”
“我都多大了还给压岁。”
“没结婚就是孩子。拿着。”
他接过来,捏了捏,挺厚。“多少。”
“别问。拿着花。”
他装进外套内兜里。母亲又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这个是给小杨的。等她回来你给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容易,过年给个红包图个吉利。”
“你自己给呗。”
“你给。我给她怕她不好意思收。”
他应了,把两个红包并排放好。吃完饭出来,外面飘了小雪,薄薄一层,落在路面上白花花的。母亲说“今年雪来得早”。他说“嗯”。车停在饭馆门口,他给母亲开了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你爸在的时候,每年小年都包饺子。他不爱吃馆子里的,说馅儿不实在。”
“那明年小年在家包。你调馅,我擀皮。”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会擀?”
“学呗。”
母亲笑了一声。“行。明年在家包。给你爸也供一盘。”
他开着车往家走。雪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沫子。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黄澄澄的。母亲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就眯着了。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车速放慢了一点。
到家楼下,母亲醒了。“到了?”
“到了。慢点下车,地上滑。”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给母亲开车门。母亲扶着车门下来,脚底下踩了踩雪,说“这雪好,瑞雪兆丰年”。他说“你还会说这个”。母亲说“你爸说的,每年下雪都说这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母亲走前面,他走后面,手虚扶着母亲的胳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母亲每走几步就跺一下脚,灯亮了接着走。到了家门口,母亲掏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进去,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
母亲去烧水。他坐在沙发上,把两个红包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自己的,一个小杨的。他把小杨那个红包拿起来看了看,母亲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新年好”三个字。他把红包放回去,把自己那个拆开看了一眼。一千块,崭新的票子,连号的。他把钱装回红包里,放进抽屉。
母亲端了两杯热水出来,递给他一杯。“明天早上去趟超市吧,买点瓜子花生。小杨回来那天好有东西吃。”
“行。几点。”
“九点。早去人少。”
“好。”
他喝了口水。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新闻里说这场雪是近五年来最大的一次,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母亲看着新闻说“最大的一次?这才薄薄一层”。他说“城里薄,郊区厚”。母亲说“那明天出门得穿防滑的鞋”。他说“你那双雪地靴我给你找出来了,在鞋柜最里面”。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礼拜。我就知道你冬天要穿。”
母亲没说话,喝了一口水。过了几秒说“还行”。他笑了。“妈,你跟我爸学得就会说还行。”
“跟你爸学的多了。不止这一个词。”
“还有什么。”
母亲想了想。“还有‘不用管我’‘别花那钱’‘搁那儿吧’。”
他一条一条听下来,每一条都像父亲会说出来的。这些词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老头。不用管我,别花那钱,搁那儿吧,还行。父亲这辈子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辈子。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洗漱。经过父亲那间屋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黑着。他伸手在门上摸了一下,没开,继续往卫生间走。洗完出来,母亲已经回屋了。他关了客厅灯,进了自己房间。躺下之后,隔着墙听见母亲在那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闭上眼睛。雪还在下,窗台上积了白白一层。明天得早起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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