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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便装回婆家过年,大姑父当众使唤我,警卫员送来文件后他慌了

楔子年三十的团圆饭桌上,大姑父把空酒杯往转盘边上一磕,眼皮都没抬:“那个谁,把酒满上。”
满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穿旧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放下手里的瓜子,起身拎起酒瓶,稳稳倒了一杯,一滴没洒。大姑父“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吹他儿子调进市里的事,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支使了个服务员。
两个小时后门铃响了。门口站着一个穿常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腰板笔直,手里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压着红戳。他进门换鞋、立正、双手递件,声音不大但满屋子听得清楚:“沈总,加密文件,需要您当面签收。”
大姑父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门口那个规矩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兵,又看了看刚被他使唤着剥了半盘虾的年轻女人,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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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腊月二十九下午,省城高速出口堵了四十分钟。
驾驶座上的男人叫周砚,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他媳妇正靠着车窗打盹,身上那件浅灰色羽绒服是前年的款,袖口起了毛球,帽子上一圈毛领塌了半边。她睡得挺沉,嘴角微微往下撇,一看就是连着熬了好几天。
周砚没叫醒她。他知道她昨天半夜才从单位回来,行李箱还摊在玄关没来得及收。
车拐进老城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炸丸子的油香从临街窗户里往外飘。周砚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底下,熄了火,轻轻推了推她肩膀。
“到了。”
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揉了揉脸:“你妈刚才打电话说什么来着?”
“问咱们到哪儿了。我说快了。”周砚从后座拎出两箱水果和一箱牛奶,“我妈那个人你知道,嘴碎,心不坏。待会儿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安全带压皱的衣领:“我什么时候往心里去过。”
楼道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说笑声,电视机开着,有人在嗑瓜子,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周砚腾出一只手敲门,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先看了儿子一眼,笑纹从眼角漾开:“回来了?路上堵不堵?”然后视线落到儿媳妇身上,点了下头,“知微也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妈,过年好。”她把水果递过去,顺手把门口歪了的鞋架扶正。
客厅不大,两张折叠圆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塑料台布,已经坐了大半圈人。大姑父坐在靠暖气片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酒,正说到兴头上。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里面灰毛衣的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一阵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家那个小子,这次调过去可是正经的市直单位。”大姑父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朝旁边坐着的几个亲戚扫了一圈,“笔试第三,面试翻上去的。没点本事能行?现在这年头,光会读书没用,得会来事。”
旁边有人附和:“那是,你们家孩子从小就机灵。”
大姑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一斜,看见了刚进门的两个人。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声音没压着:“小沈来了?你那个……是搞什么的来着?”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半高领毛衣,洗得领口有些松了。她拉开周砚旁边的折叠椅坐下:“做技术的。”
“技术好啊。”大姑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提了提就落回去了,“技术稳当,稳当。”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小沈,给我倒一杯。”
酒瓶就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着。周砚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刚要拧起来,手背被轻轻按住了。她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过去,拎起酒瓶,拧开盖子,往那只还剩个杯底的玻璃杯里倒酒。酒线稳稳的,到杯口下面一指的位置收住,一滴没洒。
大姑父“嗯”了一声,端起来抿了,转脸继续跟旁边的人说别的事,好像刚才只是让服务员添了杯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知微,你过来帮我把那盘鱼端出来,烫得很!”
“先倒酒,鱼烫什么烫,凉一凉再端。”大姑父摆摆手,头都没回。
周砚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桌子底下,她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拍小孩似的。他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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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顿年夜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大姑父的嘴几乎没停过。从儿子的新单位说到自己当年在厂里怎么从工人干到小组长,又从小组长说到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最后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周砚身上。
“砚子,不是姑父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他拿筷子头指了指周砚,“在单位里光干活不行,得跟领导走近点。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该请的请,该送的送。你爸走得早,这些事没人教你,姑父今天跟你说道说道。”
周砚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还有你。”大姑父的筷子又转向她,“小沈啊,技术岗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干活的。你得让砚子多出去交际,男人在外面跑,女人把家里顾好。你们小两口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我听你妈说是租的?”
“买的,按揭。”她说。
“按揭不就是欠着银行的钱嘛。”大姑父笑了一声,朝旁边几个亲戚挤了挤眼,“年轻人胆子大,敢背债。我们那时候,攒不够钱不敢想房子的事。”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两声。周砚的表姐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房贷车贷,压力大得很。知微,你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够还月供不?”
她正给旁边的小侄女剥虾,头都没抬:“够花。”
“够花是多少嘛。”表姐不依不饶,笑着追问。
“够花就是不用跟人借钱的意思。”她把剥好的虾放进小侄女碗里,抬头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
表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大姑父那边又起了新话头。他拍了拍周砚的肩膀,酒气喷过来:“砚子,你那个车,我上次看是国产的吧?十几万?”
“落地十四万。”
“十四万的车,开出去谈事没面子。”大姑父咂了咂嘴,“姑父跟你说,车就是男人的脸。你哪怕贷款也得弄个二十万往上的,合资的,开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有实力。”
“姑父,”她放下手里的虾壳,擦了擦手,语气很平,“周砚他们单位有班车,平时不怎么开。”
大姑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不懂事小辈的宽容:“小沈啊,你不懂。男人的事,你听姑父的没错。”
她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剥虾。
八点出头,大姑父喝得脸通红,话越发密了。他使唤人的花样也多了起来:烟灰缸满了,朝她那边一推,“倒一下”;靠墙那把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他嫌碍事,“小沈你把那椅子腾出来,我放个东西”;到后来干脆说“小沈你年轻,站着吃两口得了,坐久了不消化”。
周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她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用了点力气。然后自己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婆婆跟进来,把厨房门带上了。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婆婆一边掀锅盖一边低声说:“你姑父那人就那样,喝点酒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汤,尝了一口咸淡,“妈,这汤正好,可以关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太好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脾气好?她手底下管着三个项目组,上个月刚把一个混日子的老资格工程师从核心岗上挪下来,那人拍桌子骂娘,她连眼皮都没眨。只是这些事,没必要在年夜饭的厨房里说。
门铃响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出头。客厅里正热闹,大姑父讲到兴浓处,拍着桌子笑,没人听见。又响了一声,周砚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深色常服,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而齐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贴了一条白纸封条,上面盖着红戳。年轻人站得笔直,看见周砚,微微点头:“您好,请问沈总在吗?”
周砚侧身让开门:“在,进来吧。”
年轻人弯腰换鞋。他换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蹲下去,把脱下来的鞋摆正,鞋头朝外,然后站起来,双手把文件袋端在身前,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说笑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十几双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看他走到她面前,立正,把文件袋双手递出。
“沈总,加密件,需要您当面签收。”
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接过文件袋,翻了翻封条,确认完好。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双手递过来。她签了名,把回执撕下来给他。
“辛苦了,小陈。”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怎么来的?”
“开车。在楼下。”
“吃饭了没有?”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还没。”
“厨房有饺子,刚煮的。”她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去盛一碗,吃完再走。”
“沈总,我——”
“这是命令。”
“是。”年轻人脚跟一碰,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餐桌的时候,他目不斜视,走得板板正正。婆婆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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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年轻人端着一碗饺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大姑父清了清嗓子。
“那个……小沈。”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和气,“刚才那个小伙子,叫你什么?沈总?”
“单位里的小年轻,叫习惯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筷子。
“哪个单位啊?”大姑父的酒杯搁在桌上没再端起来,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怎么还……还有警卫员呢?”
“不是警卫员,单位司机班的小陈,今天值班。”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接着说,“过年人手紧,让他跑一趟。”
大姑父张了张嘴。表姐在旁边接话,语气也跟刚才完全不同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亲热:“知微,你在单位是……当领导的?”
“管点事。”她三个字带过去了,转头问周砚,“你下午说想给妈换个热水器?我看那个确实老了,回头我让人来看看。”
大姑父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又放下。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下意识往她那边看了一眼,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自己拎起酒瓶倒上了。倒得有点急,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个,小沈啊。”大姑父把酒杯端起来,朝她那边举了举,“姑父刚才……酒喝多了,话有点密。你别往心里去。”
“姑父说的都是实在话,没什么不能听的。”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橙汁,跟他碰了一下,“周砚确实不太会来事,随他爸。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踏实。”
大姑父干了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旁边的表姐赶紧夹了一只虾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知微你吃虾,这个我做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谢谢表姐。”她没推,夹起来吃了。
后半场的气氛变得微妙。大姑父不再使唤人了,甚至在她起身去添饭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椅子。他说话的音量降了八度,不再点评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女婿不行,改聊天气和猪肉价格。表姐给她倒了两次茶,每次都要问一句“知微你喝茶还是喝饮料”。
九点半,小陈吃完饺子,把碗洗了放回橱柜,出来跟她报告。她签完的文件他已经装回袋子里封好了:“沈总,那我先回去了。您明天几点用车?”
“不用车。我后天上午回去,你到时候来接就行。今晚回去看春晚,别守着我。”
“是。”小陈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餐桌的时候,大姑父下意识站了起来。
小陈走了之后,大姑父坐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掏出烟盒想点一根,看了看她,又塞回去了。
“家里有孩子,去阳台抽。”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瞪了他一眼,然后把橙子放在她面前,“知微吃橙子,我特意买的冰糖橙。”
“谢谢妈。”
大姑父到底没去阳台,烟也没抽。他闷头喝了两杯茶,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想找补回来的诚恳:“小沈,姑父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车啊面子啊,你别当真。我这人,喝点酒嘴上没数。”
“我知道,姑父。”
“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过法。”大姑父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组织措辞,“砚子踏实,你也能干,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姑父就是……就是怕你们走弯路。”
“姑父是好意。”她递了个台阶过去,语气很自然,没带刺也没端着,“周砚平时老念叨,说姑父当年在厂里帮过他爸不少忙。这份情我们家记着呢。”
大姑父的脸更红了,这回不全是酒的事。他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周砚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把那点笑意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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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十点半,亲戚陆续散了。
大姑父走得最晚。他穿外套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像是在等什么。最后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沈啊。”
“姑父你说。”
“明天……明天姑父家请客,你们小两口过来吃饭。”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姑父亲自下厨。你姑父的红烧肉,你还没尝过呢。”
“行,明天我们过去。”她点头。
大姑父走了之后,婆婆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儿媳妇,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把围裙解下来往周砚怀里一塞。
“你洗碗。”然后拉着儿媳妇往沙发上坐,“知微你坐着,妈有话问你。”
周砚抱着围裙进了厨房,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她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事。
婆婆坐在她旁边,把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橙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一个慢慢剥,剥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你在单位,到底是干什么的?”
“妈,我在发改委下面的一个技术中心。”她接过婆婆递来的橙子瓣,“负责信息化这块,管几个人。”
“管几个人?”
“三个组,加起来二十来号人。”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她这辈子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前是个普通科员。二十来号人的部门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那你刚才说小陈……司机班的?”
“单位有值班车,过年期间保障领导应急用的。小陈是今晚的值班员,文件必须当天签收,他就跑了一趟。”
婆婆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橙子放下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婆婆摇了摇头,“你藏得可真够深的。结婚三年了,我连你具体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您也没问过啊。”她笑了一下,语气里没半点埋怨的意思,“每次回来您光问我吃没吃饱,冷不冷。”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你还有理了。”
“妈,”她收了笑,认真起来,“我在单位什么样,跟我在家里什么样,没关系。周砚对您好,我就对您好。您包饺子我擀皮,您炖汤我看火,这都是应该的。姑父让我倒酒,我也不觉得委屈,晚辈伺候长辈,天经地义。”
婆婆听着,嘴唇动了动。
“但是妈,”她的语气没变,还是平平和和的,“姑父说周砚不会来事,说我们车不行房子不行,那几句我不爱听。周砚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他不用学谁。”
婆婆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正在跟洗碗池较劲的周砚说了一句:“你媳妇比你强。”
周砚手上一滑,一个碗差点掉进池子里:“妈,我这洗碗呢,你夸她也挑个时候。”
“我说的是实话。”婆婆走回来坐下,又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橙子,这回利索地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大姑父,明天他要是再嘴欠,妈替你怼他。”
“不用,妈。”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羽绒服拉过来盖在腿上,“姑父今晚已经够难受的了。”
婆婆想了想大姑父临走时那个样子,忍不住乐了:“也是。活该,让他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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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他们拎着一箱车厘子和一盒点心去了大姑父家。
大姑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二楼,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开门的是大姑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脸上笑得比昨天真诚多了:“来了来了,快进来,你姑父在厨房忙活一上午了。”
大姑父果然在厨房。围着一条花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往锅里倒酱油。看见他们进来,他举着锅铲打了个招呼,笑得有点局促:“坐,坐,马上就好。那个……小沈,茶几上有瓜子,你先嗑着。”
“姑父我帮你打下手吧。”她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大姑父连连摆手,把她往外推,“今天你是客,坐着等吃就行。”
她没坚持,退回来坐在沙发上。大姑母倒了茶,坐下来跟他们聊天,话题绕着周砚的工作转,问得细致,语气里透着一种昨天没有的热络。表姐从卧室出来,头发刚吹过,换了件新毛衣,坐在旁边陪着说话,时不时给她续茶。
饭做好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大姑父端了六个菜上桌,红烧肉摆在正中间,油亮亮的,确实有一手。他解了围裙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看了看她面前的杯子,犹豫了一下:“小沈喝点不?姑父这酒还行。”
“喝一点。”
大姑父给她倒了半杯,手稳当多了。端起来碰杯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
“昨天姑父话多,今天少说两句。”他仰头干了,放下杯子,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尝尝。”
她咬了一口,确实好,肥而不腻,咸甜适口。
“姑父,您这手艺开店都够用。”
大姑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跟昨晚那个端着架子指手画脚的人判若两人:“爱吃就多吃。以后想吃就跟砚子说,姑父给你们做。”
周砚在旁边闷头扒饭,被大姑父踹了一脚凳子腿:“你也是,以后有什么事拿不准的,给姑父打电话。姑父别的不行,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好歹比你多认识几个人。”
“知道了姑父。”周砚应了一声。
大姑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看着杯子里晃荡的酒液,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小沈,姑父昨天说那些话,什么男人在外头跑女人顾好家,你别当回事。你姑父这辈子就这点见识,在厂里待了三十多年,脑子里就那些老一套。”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朴素的东西,“你们年轻人怎么过日子,自己拿主意。姑父不该插嘴。”
“姑父,”她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他,“您说的那些话,有些我确实不爱听。但我知道您没坏心。您是觉得自家人,才说那些。要是外人,您还懒得说呢。”
大姑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把酒杯端起来:“行,就冲这句话,姑父再干一杯。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比昨晚松快多了。大姑父聊了些厂里的旧事,说了说儿子刚去新单位怎么适应,问了问周砚单位的情况,听得很认真,没再给任何“指导意见”。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一袋子自己灌的香肠塞到周砚手里。
“拿着。你妈爱吃这个。”
然后他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沈,常回来。”
“知道了姑父,您回去吧,外头冷。”
下楼的时候周砚拎着香肠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她:“我姑父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他没低头。”她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就是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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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年初二下午,她坐小陈的车回了省城。周砚留在婆家多待两天陪他妈。
临走前婆婆往她包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辣酱、一袋炸好的丸子,还有一兜子苹果,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站在楼下目送她上车的时候,婆婆忽然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她降下来,婆婆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你姑父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婆婆的表情有点微妙,“让我以后对你客气点。说你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别不知好歹。”
她乐了:“姑父这人还挺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婆婆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就是怕你以后不给他倒酒了。”
车开出去一段,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砚发来的消息:我妈刚才跟我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你姑父说了句人话。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两分钟,周砚发来第二条:我替我妈问一句,你下次回来还穿那件旧羽绒服不?
她想了想,打字:穿啊,轻便。怎么了?
周砚:没事。就是觉得你穿那件衣服的时候,特别像去微服私访的。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对着车窗外面掠过去的田野笑了一声。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问沈总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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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正月十五那天,周砚从婆家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除了他妈给的东西,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大姑父灌的香肠和两瓶酒。
“姑父让带的。”周砚把东西放餐桌上,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他说那酒是别人送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过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写了几句话。”
她展开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少动笔的人写的,有几个字还涂改过。
“小沈,姑父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记恨。姑父老了,脑子转不过弯。你是个好孩子,砚子有福气。以后家里有事,跟姑父说,姑父能办的绝不含糊。”
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你那车要换的话,姑父认识一个卖车的,能便宜。”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里。
“姑父这人,”她坐下来,剥了一个婆婆给的橘子,“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周砚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使唤你倒酒的时候你可没说他可爱。”
“那不一样。”她掰了一半橘子递给他,“他使唤我的时候,是觉得自家人不用客气。后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也没凑上来巴结,就是老老实实道了个歉。这种人,不坏。”
周砚嚼着橘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她补了一句,“下次回去他要是再让我站着吃饭,我可真不干了。”
“他不敢了。”周砚笑了一声,“我妈说了,再犯就把他酒柜锁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正月十五的晚上,远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靠在沙发上,把那件旧羽绒服叠好塞进收纳袋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明年还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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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三月中旬,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闲聊,说大姑父家的儿子在单位转正了,请了一桌客,大姑父在饭桌上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侄媳妇是省里的大领导。
“你猜怎么着,”婆婆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喘气,“有人问他侄媳妇具体管什么的,他憋了半天,说‘管电脑的’。”
她也笑了:“也没说错。”
“后来你表姐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人家管二十多号人呢。你姑父当时那个表情啊,后悔得不行,说早知道那天就不让你倒酒了,丢人丢大了。”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婆婆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的刻意,“我说你活该。我儿媳妇给你倒酒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电话这边,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改手里的方案,嘴角一直翘着。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周砚发了条消息:你妈战斗力可以。
周砚秒回:随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干活。方案改到一半,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下个月回去,我给姑父带瓶好酒。
周砚:你确定?他喝了酒话更多。
她:让他说。反正下次他再让我倒酒,我就说“姑父,您确定?”
周砚回了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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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清明前那个周末,他们又回了趟婆家。她这回没穿那件旧羽绒服,换了件新的,还是浅灰色,袖口干干净净。大姑父也在,这回他没坐主位,主动往旁边挪了一个凳子,把正对电视的位置空出来。
吃饭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想了想,又给她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小沈,姑父敬你。”
“姑父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大姑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挺认真的,“姑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了不少。你这样的,少见。”
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喝了。
桌上谁也没再提倒酒的事。大姑父也没再教周砚怎么“会来事”。
后来周砚跟她咬耳朵:“我姑父变了。”
“没变。”她夹了块红烧肉,是大姑父做的,味道跟上次一样好,“他就是学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把嘴闭上。”
周砚差点被饭呛着。她递了张纸巾过去,拍了拍他后背,眼睛弯弯的,跟那件旧羽绒服袖口上的毛球一样,又软又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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