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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一位厚脸无耻的女人,才 30 来岁,老公出门打工,她好吃懒做

第一章 借钱
赵大柱蹲在院门口磨镰刀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夹着女人咯咯的笑。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门,门帘子耷拉着,看不见里头的人,可那声音他熟——他媳妇孙小惠,又躺床上了。
日头刚爬过东边那棵老槐树,院子里鸡还没喂,灶上冰锅冷灶的。赵大柱昨晚从镇上工地回来,天都黑透了,锅里就剩半碗凉粥,孙小惠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进门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他自己热的粥,就着咸菜疙瘩吃了,今早天不亮又起来收拾农具,准备趁着这两天没活把南坡那块地翻一翻。
“小惠。”他喊了一声。
屋里短视频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小惠,你把鸡喂了,我上南坡翻地去。”
“知道了知道了。”孙小惠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你烦不烦,天天念叨。”
赵大柱没再说话,把镰刀别在腰后,扛着铁锹出了院门。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婆娘,见他出来,眼神都往他身上瞟,又赶紧收回去,假装忙手里的活计。赵大柱知道她们背地里怎么说他媳妇,可他有什么办法?当初娶孙小惠的时候,花了八万八的彩礼,家里积蓄全掏空了,还借了亲戚两万。那会儿孙小惠看着挺勤快的姑娘,见人三分笑,嘴也甜,谁知道进了门没半年就现了原形。
地翻到晌午,赵大柱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两个血泡。他坐在田埂上歇气,远远看见村道上走过一个人影,碎花裙子,撑着把遮阳伞,一步三晃地往村口小卖部方向去了。是他媳妇。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低头把血泡用草叶子缠了缠,接着干活。
孙小惠到了小卖部,也不买东西,往柜台边上一靠,跟老板娘李翠花拉呱。“翠花姐,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劲?天天吃咸菜疙瘩,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李翠花一边理货一边笑:“大柱不是挺能干的吗?工地上一个月也挣不少。”
“挣多少也不够花的。”孙小惠撇撇嘴,“他那个抠门样儿,买包卫生巾都要问价钱。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他。”
李翠花没接话,低头把货架上的方便面码齐。孙小惠这话她听过不下十遍了,村里好几个婆娘都听过。赵大柱人老实,肯下力气,就是嘴笨,不会哄媳妇。孙小惠呢,自打嫁过来,地里的活没沾过手,灶上的饭没做过几顿,一天到晚就捧着个手机,不是刷视频就是跟人聊天。
“哎,翠花姐,你先借我五十块钱,我买点零食。”孙小惠凑过来,压低声音,“下个月大柱发了工钱就还你。”
李翠花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了张五十的递过去。孙小惠接了钱,拿了两袋薯片一盒巧克力,剩下的往兜里一揣,哼着小曲走了。
出了小卖部没多远,迎面碰见赵大柱的堂嫂周红梅。周红梅刚从地里摘菜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一捧豆角,看见孙小惠,脚步顿了顿。
“红梅嫂子。”孙小惠笑着打招呼,嘴里还嚼着薯片。
周红梅嗯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去小卖部了?大柱在地里忙活一上午了,你也不去送口水?”
“他一个大男人,渴了自己不知道回来喝?”孙小惠不以为意,又抓了片薯片塞嘴里,“嫂子你这黄瓜真水灵,给我两根呗。”
周红梅没理她,提着篮子径直走了。孙小惠在后面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小气”,扭着腰往家走。
到了家,赵大柱还没回来。孙小惠把剩下的零食往床头柜里一塞,重新躺回床上刷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她看见人家城里女人穿金戴银,住大房子,开小汽车,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再看看自己这间屋子,墙皮都起了泡,衣柜是赵大柱他爹那辈传下来的,门都关不严实。
她翻了个身,给一个经常聊天的网友发消息:“哥,你说我当初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窝囊废?”
对方秒回:“那你离了跟我过呗。”
孙小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笑脸过去。
赵大柱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泥汗,铁锹往墙根一靠,先去灶上掀锅盖。锅里空空的,连口热水都没有。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转头进了堂屋。
孙小惠听见他进来,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装睡。
“小惠。”赵大柱站在床边,声音哑着,“你今天一天没做饭?”
“我不舒服。”孙小惠闭着眼说。
“哪儿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
赵大柱沉默了一阵,转身去了厨房。他舀水和面,擀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面端上桌,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吃,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去敲卧室的门:“面好了,你起来吃点。”
“不吃,减肥。”
赵大柱没再劝,自己把那碗面吃了,又去院子里把鸡喂了,猪食也煮上了。等收拾停当,已经快十点了。他进了卧室,孙小惠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倒是好看——当初他就是看上她这张脸了。
“明天我去镇上找活干。”赵大柱脱了鞋上床,“地里那点活不够折腾的。”
“嗯。”孙小惠头都没抬。
“你在家把猪喂了,鸡食在灶房左边那个袋子里。”
“知道了。”
赵大柱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孙小惠刷视频到半夜,手机没电了才睡下。夜里赵大柱醒了一回,听见她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柱就走了。孙小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灶上冷着,猪在圈里饿得直叫。她趿拉着拖鞋去灶房看了一眼,米袋子面袋子都在,就是懒得动手。最后泡了碗方便面吃了,又回床上躺着。
中午周红梅来了一趟,拿了一兜子豆角搁在灶台上,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堂屋一看,孙小惠裹着被子刷手机。周红梅脸都黑了,说了句“大柱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扭头就走。孙小惠在后面喊:“嫂子你把豆角放那儿就行,我晚上炒。”
晚上她也没炒。豆角在灶台上搁了两天,蔫了,最后还是赵大柱回来收拾的。
这么过了半个月,赵大柱在镇上工地找了个活,早出晚归,一天挣一百五。孙小惠在家什么也不干,偶尔去小卖部赊点零食,或者在手机上跟人聊天。村里人都看不过眼,可谁也不好当面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事情出在赵大柱他爹从老家来那天。
赵大柱他爹赵老栓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山那边的老宅子里。那天是来镇上赶集,顺道看看儿子。晌午到了门口,大门敞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猪圈里的猪饿得趴在槽边。堂屋里孙小惠正跟人视频聊天,笑得花枝乱颤:“哥你真会说话,改天我去找你玩啊。”
赵老栓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孙小惠愣没看见他。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转身就走,走到村口周红梅家坐了一下午,天黑赵大柱回来才见着亲爹。
赵大柱蹲在周红梅家门口,听自己爹把话说完,一个字没吭。周红梅在旁边添油加醋:“大柱,你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你天天在外头累死累活,她在家连口热水都不给你烧,像什么话?”
赵大柱闷着头抽烟,抽了半包,最后说:“我知道了,爹。”
那天晚上赵大柱回家,孙小惠破天荒地下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赵大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把面吃了。孙小惠坐在对面,难得没玩手机,眼睛看着他,有点心虚的样子。
“大柱,你爹今天来了?我都没看见。”
“嗯。”
“他也没说啥就走了。”
“嗯。”
孙小惠见他脸色不好,凑过来拉了拉他胳膊:“你生气了?我明天开始干活还不行吗?”
赵大柱把碗放下,看着她:“小惠,我娶你进门,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哪怕给我烧壶开水,我心里也热乎。”
孙小惠低着头,眼圈红了:“我知道了。”
接下来三天,孙小惠确实干了点活,喂了鸡,扫了院子,还给赵大柱烧了洗脚水。赵大柱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可第四天,她又躺回去了。
赵大柱这回没说什么,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天出门前都把猪食煮好,鸡喂了,灶上放两个馒头一壶水。晚上回来,不管多累,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孙小惠看在眼里,乐得清闲,照样刷她的手机,逛她的小卖部。
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有的说赵大柱窝囊,有的说孙小惠不像话,还有的说这两口子早晚要散。周红梅气得不行,隔三差五来家里说孙小惠几句,孙小惠当面应着,周红梅一走就翻白眼。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赵大柱在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傍晚,周红梅慌慌张张跑来敲门,说大柱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已经送镇医院了。孙小惠正在床上刷视频,闻言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趿拉着鞋往外跑。
到了镇医院,赵大柱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上擦破了好几块皮,人倒是清醒。看见孙小惠进来,他咧嘴笑了笑:“没事,就摔了一下。”
孙小惠站在床边,手攥着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红梅在旁边说:“医生说要住院,得有人陪护。小惠,你今晚留下吧。”
孙小惠点点头,擦了把泪。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医院陪床,坐在硬板凳上,看着赵大柱疼得睡不着,她也没睡着。半夜赵大柱要小便,她举着尿壶,笨手笨脚地伺候,尿洒了一手,她也没嫌脏,跑出去洗了洗又回来。
赵大柱看着她,眼眶红了:“小惠,难为你了。”
孙小惠摇摇头,没说话。
住了七天院,赵大柱回家养着。工地上给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剩下的得自己掏。孙小惠把家里仅有的两千块积蓄拿了,又去小卖部找李翠花借了五百。李翠花没说什么,把钱递给她,叹了口气。
赵大柱躺在家里不能动,孙小惠得做饭、喂猪、伺候他吃喝拉撒。头几天她手忙脚乱,煮个粥都能糊锅,给赵大柱擦身子把水泼了一床。赵大柱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又是气又是笑,可一句重话没说。
半个月下来,孙小惠瘦了一圈,手上起了茧子,人也晒黑了。村里人来看赵大柱,看见孙小惠在灶上忙活,都挺意外。周红梅来了两趟,帮着做了顿饭,走的时候对赵大柱说:“你媳妇这回倒是像个人样了。”
赵大柱笑:“她本来就不坏,就是懒。”
孙小惠在灶房听见了,没吱声,低头把碗洗了。
赵大柱的腿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这三个月里,孙小惠慢慢学会了做饭、喂猪、下地摘菜。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不躺着了。赵大柱能下地那天,孙小惠做了一桌子菜,虽然有的咸了有的淡了,赵大柱还是吃了三碗饭。
“以后我好好干。”赵大柱搁下碗说。
“嗯。”孙小惠收拾着碗筷,“我也好好干。”
赵大柱又回工地了,这回孙小惠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晚上不管多晚都等他回来一起吃。院子里干净了,猪圈里的猪也肥了。村里人再提起孙小惠,话头变了:“那媳妇现在不错了,人都是会变的嘛。”
孙小惠听见了,笑笑,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赵大柱在工地上干了两年,攒了点钱,把房子翻修了。孙小惠在镇上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天干六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八。钱不多,可她干得挺踏实。
有一天晚上,两口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赵大柱忽然说:“小惠,那年我摔断腿,你伺候我,我心里挺热乎的。”
孙小惠低着头纳鞋底——她现在也学会做针线活了——“那有什么,你是我男人。”
赵大柱笑了笑,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屋里电视开着,放着本地的新闻。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鸡窝里的鸡扑棱了一下翅膀,一切平静得很。孙小惠忽然想起那年在小卖部门口,周红梅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有赵老栓站在门口那五分钟。她低头纳着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针都扎得很实在。
村里人后来都说,孙小惠这人,是赵大柱用那条断腿换回来的。也有人说,是孙小惠自己醒过味来了。不管怎么说吧,日子还得往前过,谁家锅底没有黑灰?只要往后好好过,就比什么都强。
孙小惠自己心里明白,她是那个厚脸无耻的女人,至少曾经是。可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不犯浑呢?关键是犯了浑之后,还能不能把日子过回去。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鞋底举起来看了看——歪是歪了点,可能穿。
“大柱,试试,合脚不。”
赵大柱接过去套上,走了两步,咧嘴笑:“合脚,正好。”
孙小惠也笑了,起身去灶上端了盆洗脚水出来。两口子坐在院子里洗脚,月亮照在水盆里,晃晃悠悠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谁家的电视还开着,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平淡是真,平安是福。
第二章 网友
赵大柱的腿好了以后,孙小惠确实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不是说改就能全改掉的。比如她那部手机,还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一有空就刷。只是现在她不敢当赵大柱面刷了,趁他不在的时候才拿出来,跟做贼似的。
那个聊了大半年的网友,孙小惠一直没舍得删。对方网名叫“哥是你永远的大树”,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穿着西装站在海边,看着像模像样的。这人嘴甜,会哄人,孙小惠每次跟赵大柱闹了别扭,都找他吐槽。他也从来不嫌烦,又是安慰又是逗乐,比赵大柱那个闷葫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阵子孙小惠在超市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别人吃饭聊天,她蹲在仓库角落里捧着手机跟“大树”说话。“大树”说他在省城做生意,开了个小公司,一年能挣几十万。说他老婆跟人跑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挺不容易的。
孙小惠听了心软,也把自己的事倒苦水似的说了——赵大柱怎么闷,怎么不会说话,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讲。“大树”就笑:“那是他不懂珍惜。要是我啊,天天哄着你,把你当祖宗供着。”
这话听着不靠谱,可孙小惠爱听。她一个嫁到农村的媳妇,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谁跟她说过这种话?赵大柱只会说“饭好了”“猪喂了”“早点睡”,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连个响儿都没有。
有一回“大树”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的合影,说那是他刚提的车,四十多万。孙小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放大又缩小,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就是镇上的小巴,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
“小惠,要不你来省城玩几天?我请你吃大餐,带你逛逛商场。”“大树”发来消息。
孙小惠心动了,可真要让她去省城,她又犹豫了。赵大柱那边怎么交代?再说万一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呢。她推了几次,“大树”也不恼,照样每天早晚问候,偶尔发个红包,五块十块的,说是让她买杯奶茶喝。孙小惠收了几回,觉得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
那天超市盘点,下班晚了。孙小惠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往村口走的那段路上没路灯,她一个人有点发怵,正好“大树”发来消息问她在干嘛。她就一边走一边语音,说着说着忘了害怕。
“你老公也不去接你?”
“他才没那个心呢,这会儿在家看电视呢。”
“唉,小惠,你要是当初嫁给我,我天天接你送你。”
孙小惠心里一跳,没回这话。进了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亮着,赵大柱坐在门口磨镰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磨。孙小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吃饭了?”
“吃了。”
“锅里给你留了饭。”
“嗯。”
孙小惠起身进屋,揭开锅盖一看,面条卧着鸡蛋,还热着。她端着碗出来,坐在门槛上吃,赵大柱在旁边磨镰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磨完了镰刀,赵大柱又去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叠好,搁在她床头。
孙小惠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条没那么香了。
过了几天,“大树”又发来消息,说这周末要来镇上办事,顺便见一面。孙小惠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她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应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镇上的小饭馆。孙小惠跟赵大柱说超市加班,其实请了假。那天她穿了件去年买的碎花裙子,头发用夹子别了别,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出门的时候赵大柱正在院子里修锄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打扮这么好看干啥去?”
“超市有活动,让穿好看点。”
赵大柱哦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小饭馆,孙小惠一眼就认出了“大树”。真人比照片上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穿件花衬衫,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看着不像是开公司的老板,倒像个跑江湖的。他见了孙小惠,满脸堆笑,一个劲夸她漂亮,比视频里还年轻。
菜上了,他一边给孙小惠夹菜,一边吹自己生意做得多大多大,认识多少多少领导。孙小惠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他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刚才还说公司在省城,这会儿又说自己常年在外地跑项目,省城那边是办事处在管。
“小惠,你长得真好看。”他又凑近了些,“要不你别回去了,跟我去省城,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工作,比你在超市强多了。”
孙小惠往后躲了躲:“我……我有老公的。”
“哎,你那个老公有什么好的?又穷又闷。”他伸手想拉孙小惠的手,“你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小饭馆的门帘子一掀,周红梅端着一碗面进来了。她看见孙小惠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愣了一下。孙小惠脸刷地白了,站起来喊了声“嫂子”。
周红梅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端着面转身走了。孙小惠追出去,周红梅在路边站定,回头看她。
“小惠,你对得起大柱吗?”
孙小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红梅没再多说,端着面走了。孙小惠回到饭馆,那个“大树”还在那儿坐着,见她回来又嬉皮笑脸。孙小惠拿起包就走,他在后面喊:“小惠,你考虑考虑啊!”
孙小惠头也没回,一路跑回了家。赵大柱还在院子里,锄头修好了靠在墙根,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孙小惠气喘吁吁跑进来,他抬起头:“回来了?饿不饿,我择点韭菜烙盒子。”
孙小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沾着泥的手,看着他憨憨的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赵大柱慌了,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孙小惠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捂着脸。赵大柱把她拉起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别哭别哭,有事说事,天塌了有我呢。”
那天晚上孙小惠没吃饭,早早就躺下了。赵大柱把烙好的盒子放在锅里温着,自己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大概能猜着点。第二天孙小惠起来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去工地了,灶上留着粥和盒子,旁边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有事就说,别憋着。
孙小惠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哭了一场。
周红梅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孙小惠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没见赵大柱发火,也没见村里有人议论,这才慢慢放下心。后来她主动去找周红梅,在门口站了半天,周红梅出来倒水看见她,顿了顿,说进来吧。
孙小惠坐在周红梅家堂屋里,低着头把事情说了,说自己就是聊聊天,没想怎么样。周红梅叹了口气:“小惠,我比你大几岁,说句难听的你别不爱听。大柱这人是不懂浪漫,可他实打实对你好。你天天嫌弃他这嫌弃他那,可你想过没有,你配得上他吗?”
孙小惠眼泪掉下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周红梅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你也别让大柱知道。不是替他瞒着,是替你留个脸。可要再有下次,不用我说,你自己卷铺盖走人。”
孙小惠点头,擦干眼泪,回家把那个“大树”的号删了。手机里干干净净的,就剩几个村里的群和赵大柱偶尔发来的消息。赵大柱不会聊天,发的最多的就是“我晚点回来”“买啥不买”这种话,可孙小惠看着那几个字,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赵大柱的腿彻底好了以后,干活更卖力了。他在工地上从小工干到了带班,一天能挣两百多。孙小惠在超市也升了小组长,虽然一个月还是两千出头,可干得踏实。两个人一个月能攒下三千来块钱,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那年秋天,赵大柱跟孙小惠商量,想把老宅子翻修一下,接赵老栓过来一起住。孙小惠没犹豫就答应了。赵老栓搬来那天,孙小惠特意请了假,做了一桌子菜。老爷子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新贴的瓷砖,看着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灶,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不少。
“大柱啊,”老爷子喝了口酒,“这日子,像样了。”
赵大柱嘿嘿笑,给老爷子又倒了一杯。孙小惠端菜上来,赵老栓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小惠,坐下一块吃。”
孙小惠应了一声,在赵大柱旁边坐下。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新闻。窗外秋风起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哗哗响,可屋里暖融融的。
赵老栓住下后,孙小惠伺候得挺周到。老爷子腿脚不利索,她每天早起给打洗脸水,晚上给烧洗脚水,隔三差五给晒被子。村里人都说赵老栓有福气,儿子孝顺,儿媳也改好了。赵老栓嘴上不说,心里明白,逢人就夸儿媳妇好。
有一天孙小惠下班回来,看见赵老栓坐在院子里择菜,旁边搁着个旧木匣子。老爷子招手让她过来,把匣子递给她。
“这是大柱他娘留下的,当年她走得早,也没啥值钱东西。这副银镯子,说是给儿媳妇的。”
孙小惠打开一看,一对银镯子,花纹都磨浅了,可擦得锃亮。她眼眶一热,把镯子戴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好。
“爹,这……”
“戴着吧。”赵老栓摆摆手,“你婆婆要是在,看见大柱现在过得挺好,她也高兴。”
孙小惠点点头,把镯子小心地撸下来,用手绢包好揣在兜里。晚上赵大柱回来,她把镯子给他看,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娘的东西,你收着就是了。”
“我舍不得戴,怕磕了。”
“那就收着,等以后给咱儿媳妇。”
孙小惠捶了他一拳,赵大柱嘿嘿笑着躲开。赵老栓在屋里听见小两口的笑声,翻了个身,安心睡了。
这日子,总算是过顺了。
第三章 老宅
赵老栓搬来半年后,山那边的老宅子就空着了。那宅子是赵大柱他爷爷那辈盖的,土坯墙,木头梁,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院子里一棵老枣树,结的枣又脆又甜,赵大柱小时候没少爬上去摘。
老宅子空着,村里有人动了心思。赵大柱有个远房堂弟,叫赵大勇,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不算差。他找赵大柱商量,想把老宅子买下来,说想翻修了给他爹妈住。赵大柱拿不定主意,回来跟孙小惠商量。
孙小惠正在灶上蒸馒头,闻言想了想:“那是你家的老宅子,你自己拿主意。”
“大勇说给三万。”
“三万?”孙小惠掀开锅盖看了看馒头,又盖上,“那宅子虽说旧,可地方大,院子也宽敞,光那块地皮就不止三万。”
赵大柱搓着手:“那你的意思是……”
“要我说,不卖。那是你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爷爷也在那儿走的,卖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以后咱儿子长大了,万一想在村里盖房,那块地方正好用得上。”
赵大柱点点头,第二天回绝了赵大勇。赵大勇脸上挂不住,说了句“你们留着那破房子有啥用”,甩手走了。赵大柱没理他,回来跟赵老栓说了。赵老栓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半晌说了句:“不卖就对了。”
可老宅子空着终究不是事。赵大柱和孙小惠商量了几天,最后决定回去把房子修一修,院子打理打理,种点菜,养几只鸡,好歹有人气。赵老栓听了这个主意,高兴得直点头,说要跟着回去看看。
那天一家三口回了山那边的老宅。赵老栓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墙上的裂缝,看着房顶上长出的野草,老泪差点掉下来。孙小惠拿了扫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赵大柱修了门窗,换了瓦片,又把院子里的枣树剪了枝。赵老栓坐在枣树下,看着儿子儿媳忙活,嘴里念叨着:“这树啊,我小时候就在了,比你爹年纪都大。”
忙活了两天,老宅子有了点模样。孙小惠在院子里开了片菜地,撒了白菜萝卜种子。赵大柱从镇上买了几只小鸡崽,圈在院子角落。赵老栓乐呵呵地看着,说这样好,这样好,有人住就有生气。
从那以后,孙小惠每个周末都跟赵大柱回老宅一趟,浇浇菜,喂喂鸡,打扫打扫院子。有时候赵老栓也跟着,坐在枣树底下给他们讲古。讲赵大柱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从枣树上掉下来摔破了头,怎么跟着他娘去地里捡麦穗。孙小惠听着,心里软软的。
有一回赵老栓喝了点酒,说起赵大柱他娘。说那女人命苦,生下大柱没几年就得了病,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啊,跟你一样,也是外村嫁过来的。”赵老栓眯着眼,“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做饭糊锅,喂猪把猪食洒一地。后来慢慢学,慢慢熬,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人没了。”
孙小惠没说话,低头择菜。赵老栓又说:“大柱他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大柱养好,别让他受委屈。我做到了,就是没给他攒下啥家业。”
“爹,你说这些干啥。”赵大柱在旁边插嘴。
“说说呗,说说心里舒坦。”赵老栓摆摆手,“小惠啊,你婆婆要是在,看见你把大柱照顾得这么好,她肯定欢喜。”
孙小惠鼻子一酸,应了声嗯。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孙小惠坐在赵大柱的电动车后座上,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赵大柱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月光照着山间小路,两旁的庄稼地沙沙响。孙小惠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转眼又过了两年。赵大柱在工地上升了队长,管着十来个人,一个月能挣六千多。孙小惠在超市干了三年,老板看她勤快,让她当了店长,一个月三千五。两口子攒了十来万,把家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赵老栓身体还硬朗,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邻居家的小孩。
那年冬天,孙小惠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看了半天,手都在抖。晚上赵大柱回来,她把验孕棒往他面前一搁。赵大柱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啥意思?”
“有了。”
赵大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把孙小惠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孙小惠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赵大柱放下她,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明天我去买只鸡,给你炖汤。还有排骨,得补钙。还有那个什么,叶酸,对,叶酸……”
孙小惠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老栓听说要当爷爷了,乐得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说要去老宅给老祖宗上炷香。第二天赵大柱陪他回了趟老宅,老爷子在堂屋里点了香,磕了头,嘴里念念有词。赵大柱在旁边站着,听见他爹说:“大柱他娘,你要当奶奶了,保佑小惠顺顺当当的。”
那年春节,是孙小惠嫁过来以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赵大柱把老宅和新房都贴了春联,孙小惠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包饺子,赵老栓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年夜饭做了八个菜,一家三口围着桌子,电视里放着春晚。赵老栓喝了点酒,话格外多,说了好多赵大柱小时候的糗事。赵大柱不好意思,孙小惠笑得肚子疼。
“大柱,你小时候还尿过炕呢?”孙小惠打趣他。
“那都几岁的事了,我爹瞎说的。”
“我瞎说?你六岁还尿呢,你忘了那年你姑来咱家,你尿了炕不敢说,硬是拿身子把湿地方焐干了。”
孙小惠笑得筷子都掉了。赵大柱脸红到脖子根,给他爹夹了块肉:“爹你吃菜,少说两句。”
赵老栓嘿嘿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孙小惠摸着肚子,看着桌边这两个男人,心里满当当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那个破衣柜旁边的床上刷手机,跟网友抱怨日子过不下去。那时候她觉得赵大柱窝囊,觉得这个家穷,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可现在回头看,日子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出来的吗?赵大柱是没本事挣大钱,可他实心实意对她好。赵老栓是话多,可老爷子心里装着这个家。她自己呢,从一个好吃懒做的媳妇,慢慢学会了做饭、喂猪、伺候老人,现在还要当妈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银镯子——那副赵大柱他娘留下来的镯子,她戴上了,不大不小正好。
“大柱,”她忽然说,“等孩子生了,咱把老宅再修修,以后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赵大柱点头:“行,听你的。”
赵老栓在旁边接话:“老宅那棵枣树,明年该结枣了。到时候给孩子打枣吃。”
孙小惠笑了,端起杯子:“爹,大柱,咱一家好好的。”
“好好的。”赵大柱和赵老栓一起说。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可听着踏实。窗外雪落下来了,一片一片的,盖住了院子里的菜地,盖住了猪圈顶上的石棉瓦,盖住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屋里暖融融的,电视里有人在唱歌,赵老栓打了个哈欠,赵大柱给他爹披了件衣裳。孙小惠把碗筷收了,灶上烧着热水,锅盖缝隙里冒出白气,一圈一圈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天都实实在在。村里人再提起孙小惠,没人再说她厚脸无耻了。都说赵大柱命好,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孙小惠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浑呢?关键是犯浑之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回去。
她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四章 孩子
孩子是那年夏天生的,是个闺女,赵大柱给取名叫赵念。
孙小惠问他为啥叫这个名,赵大柱挠挠头:“就是念着你的好呗。”
孙小惠白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赵老栓抱着孙女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邻居们来看孩子,都说这丫头眉眼像孙小惠,嘴巴像赵大柱。孙小惠躺在床上坐月子,赵大柱忙前忙后,炖鸡汤、煮鸡蛋、洗尿布,笨手笨脚的,可每样都干得仔细。
周红梅也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还拿了两件小衣裳,是她自己做的。孙小惠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嫂子。周红梅拍拍她的手:“好好养着,别想东想西的。”
孙小惠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坐月子的事。那年在镇上小饭馆的事,周红梅替她瞒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份情,孙小惠记在心里。
赵念满月那天,赵大柱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赵大勇也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嘴上说着恭喜,眼睛却往新房上瞟。赵大柱没在意,招呼他坐下喝酒。孙小惠在屋里喂孩子,听见外面赵大勇说:“哥,你这房子修得挺好,得花不少钱吧?”
“攒了好几年呢。”
“那老宅还空着?要不……”
“不卖。”赵大柱打断他,“留着以后念儿长大了用。”
赵大勇讪讪地笑了笑,没再提。孙小惠在屋里听见了,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小丫头吃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角还挂着奶渍。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想起赵老栓说过的话——老宅是根,不能丢。
赵念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孙小惠上班的时候,赵老栓在家看着。老爷子虽然腿脚不利索,可看孩子有一套,拿个拨浪鼓能哄半天。孙小惠中午回来喂奶,看见赵老栓坐在枣树下,把孙女搁在腿上,嘴里念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赵念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孙小惠站在门口看着,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也是这么哄她的。可惜她爹走得早,她妈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后来奶奶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遇见了赵大柱,觉得这人老实,就嫁了。那时候她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有个家就行。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闺女,有了疼她的男人和公公。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可她不觉得苦。
赵念半岁的时候,孙小惠发现孩子有点不对劲。别的小孩半岁都能坐住了,可赵念坐不稳,脖子也软塌塌的,逗她也没什么反应。孙小惠心里犯嘀咕,跟赵大柱说了。赵大柱说:“小孩子嘛,有的早有的晚,别瞎想。”
可孙小惠不放心,抱着孩子去了镇医院。医生看了看,说建议去县里大医院查查。孙小惠心里咯噔一下,当天就给赵大柱打了电话。赵大柱从工地赶回来,两口子抱着孩子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孙小惠觉得天都塌了。医生说孩子是脑瘫,程度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长期康复训练。赵大柱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孙小惠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
“能治吗?”赵大柱哑着嗓子问。
“能康复,但要花不少钱,也要花时间。”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孙小惠面前,把娘俩搂住:“治,砸锅卖铁也治。”
回到家,赵大柱跟赵老栓说了孩子的事。老爷子沉默了半天,拄着拐棍站起来,去屋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扎着。
“这是我一辈子攒的,八千多,拿去给孩子看病。”
赵大柱不要,赵老栓硬塞给他:“我一个老头子要钱干啥?给孩子治病要紧。”
孙小惠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抱着赵念,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以后,孙小惠和赵大柱就踏上了给孩子治病的路。县医院、市医院、省城的康复中心,能去的都去了。赵大柱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替孙小惠,让她歇歇。孙小惠辞了超市的工作,专心带孩子做康复。赵老栓在家做饭、喂猪,虽然腿脚不好,可能干的都干了。
康复训练很苦。赵念每次被按着做拉伸的时候都哭得撕心裂肺,孙小惠在旁边跟着掉眼泪,可还得按着孩子不让她乱动。治疗师说,越早干预效果越好,不能心软。孙小惠咬着牙,一天一天地坚持。
村里有人劝他们:“一个丫头片子,费这么大劲干啥?再生一个得了。”
孙小惠没吭声,赵大柱听见了,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那是我闺女。”
赵大勇也来说过,说不如把孩子送福利院,他们年轻还能再生。赵大柱直接把他轰出去了。孙小惠在屋里听见赵大柱在院子里吼:“滚!以后别来了!”她抱着赵念,心里又酸又热。
钱花了不少。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赵老栓的八千也搭进去了,赵大柱还跟工友借了两万。孙小惠把银镯子拿出来,想去当了。赵大柱不让:“那是娘留给你的,不能当。”
“给孩子治病要紧。”
“我再想办法。”
赵大柱白天干完工地,晚上又去给人卸货,一晚上挣八十。孙小惠心疼他,白天带孩子,晚上接了点手工活,糊纸盒,一个挣五分钱,一晚上糊两百个,挣十块。两个人累得脱了相,可谁也没说过放弃。
赵老栓把烟戒了,说省下的钱给孙女买营养品。老爷子以前一天抽一包,现在一根不抽,难受了就嚼干茶叶。孙小惠看见了,偷偷抹眼泪。
那段时间是孙小惠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比当年刚嫁过来的时候还苦。可也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赵大柱每天回来,不管多累,都要抱抱闺女,逗她笑。赵念虽然反应慢,可看见她爹就咧嘴,口水流他一身。赵大柱就笑:“我闺女认识我。”
孙小惠在旁边看着,觉得再苦也值了。
康复了大半年,赵念有了明显进步。脖子能立住了,会翻身了,逗她也会笑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坚持。孙小惠和赵大柱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赵念一岁多的时候,终于能坐住了。虽然坐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不用人扶了。孙小惠把她放在院子里,赵老栓坐在旁边看着,赵念伸手去抓地上的枣树叶,抓着了就往嘴里塞。赵老栓赶紧给掏出来:“小祖宗,这个不能吃。”
孙小惠在灶上做饭,听见院子里一老一小的笑声,嘴角弯了弯。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炖了锅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赵大柱正好回来。他洗了手,先把闺女抱起来亲了一口,然后坐下吃饭。
“今天工地上结了账,多给了三百。”赵大柱说。
“那正好,下个月康复费够了。”
“嗯,我跟老板说了,以后每天多加两个小时的班,能多挣点。”
孙小惠给他夹了块排骨:“别太累了。”
“没事,我扛得住。”
赵老栓抱着赵念在旁边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小手乱挥。赵老栓一边擦一边说:“念儿啊,快快好起来,爷爷还等着你长大带你去老宅打枣呢。”
孙小惠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年在小饭馆里,“大树”跟她说省城多好多好,让她跟着走。要是当初真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哪像现在,有家有男人有闺女,虽然苦点累点,可心里踏实。
赵念两岁多的时候,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虽然比别的孩子晚,可孙小惠和赵大柱高兴得不行。赵大柱特意从镇上买了只烧鸡回来庆祝,赵老栓开了瓶酒,一家人围在一起。赵念坐在孙小惠腿上,伸手去抓烧鸡,抓了一手油,往脸上抹。孙小惠赶紧给她擦,赵大柱笑得前仰后合。
“我闺女真厉害,都会抓鸡腿了。”
孙小惠瞪他:“你就惯着吧。”
“惯着咋了,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赵老栓在旁边抿着酒,笑呵呵地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枣,红彤彤的,压得枝头都弯了。赵老栓说:“等念儿再大点,就能打枣了。”
孙小惠看着满树的枣,看着怀里的闺女,看着桌边的两个男人,忽然说:“大柱,咱把老宅翻修一下吧。”
赵大柱愣了一下:“咋突然想起这个?”
“我想带念儿回去住。那边院子大,空气好,对念儿康复有好处。再说,爹也想老宅。”
赵老栓放下酒杯,看着孙小惠,眼圈有点红。
赵大柱想了想:“行,等明年开春,咱把老宅翻修了。”
孙小惠笑了,把赵念举起来,小丫头咯咯笑着,伸手去够树上的枣。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五章 老宅新事
开春的时候,赵大柱请了假,找了几个工友帮忙,把老宅翻修了一遍。土坯墙换成了砖墙,木头梁加固了,房顶重新铺了瓦,院子里打了口井,菜地也重新翻了。孙小惠带着赵念住在镇上,隔两天回去看看进度。赵老栓等不及,先搬回去了,说监工。
赵念在老宅院子里高兴得不行,扶着墙走来走去,追鸡撵狗,枣树下捡枣吃。赵老栓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摔了。”孙小惠在灶上做饭,听见院子里一老一小的声音,心里安宁得很。
房子修好那天,赵大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帮忙的工友和几个亲戚。周红梅也来了,带着她家那口子和两个孩子。赵念跟周红梅的小闺女玩到了一块,虽然走得慢,可跟在后头跑得欢实。
赵大勇没来。自从上次被赵大柱轰出去,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孙小惠没在意,日子是自己的,过好过赖都是自己受着。
老宅修好后,孙小惠带着赵念正式搬了回去。赵大柱还在镇上工地干活,早出晚归,有时候忙了就直接住工地。孙小惠在村里找了个活,帮人摘菜、打包,一天挣个几十块,不耽误带孩子。赵老栓身体还行,帮着看看孩子,种种菜。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着。赵念在老宅院子里慢慢长大,从扶着墙走,到能自己走几步,再到能跑能跳。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慢一些,可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以后跟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孙小惠和赵大柱听了,高兴得不行。
赵念三岁那年夏天,枣树又结了满树的枣。赵老栓拿根竹竿打枣,赵念在树下捡,捡一个往嘴里塞一个。孙小惠在菜地里摘豆角,回头看见闺女吃得满嘴红,笑得直不起腰。
“念儿,少吃点,回头肚子疼。”
“妈妈,甜。”赵念举着一个枣跑过来,往孙小惠嘴里塞。孙小惠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天傍晚,赵大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孙小惠打开一看,是件碎花裙子,给赵念买的。
“你咋想起来买这个?”
“路过镇上,看着好看,就买了。”
赵念穿上裙子,在院子里转圈,裙摆飞起来。赵大柱蹲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老栓坐在枣树下,抽着旱烟——他又开始抽了,不过抽得少了,一天就两根。
孙小惠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被磨得更亮了,可花纹还在。她想起赵大柱他娘,那个三十出头就走了的女人,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一幕,该多好啊。
赵念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你也来转圈。”
孙小惠笑着跟闺女一起转,裙摆和笑声一起飞。赵大柱在旁边起哄:“再来一个!”
赵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呵呵笑着。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金色。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菜地里的豆角爬满了架,鸡在院子里刨食,猪在圈里哼唧。一切平静,一切安好。
那天晚上,赵念睡了以后,孙小惠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赵大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一针一针地缝。
“小惠。”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孙小惠手顿了顿,抬头看他:“说这干啥。”
“就是想说。”赵大柱挠挠头,“那会儿你刚嫁过来,啥也不会,我还老埋怨你。后来你改好了,又跟着我吃苦,又给孩子治病……”
“行了行了。”孙小惠打断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婆婆妈妈的。”
赵大柱嘿嘿笑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孙小惠接过来一看,是个银戒指,简单的款式,可擦得锃亮。
“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看着好看,给你买的。”
孙小惠把戒指戴在手上,跟镯子配在一起,挺顺眼。她看着赵大柱,月光下他那张脸还是憨憨的,跟当年娶她的时候一样。她忽然笑了。
“笑啥?”
“笑你傻。”
“傻就傻呗。”赵大柱拉着她的手,“傻人有傻福。”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叫。枣树上偶尔落下一颗熟透的枣,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赵念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赵老栓的屋里还亮着灯,老爷子大概在看电视。
孙小惠靠在赵大柱肩膀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那些年轻时犯过的浑、走过的弯路,都过去了。她现在是赵大柱的媳妇,赵念的妈,赵老栓的儿媳妇。这个身份她认了,也担得起。
月亮升到中天,照着这个小院,照着院子里的一切。孙小惠想,人这一辈子啊,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不知道回头。她回头了,赶上了,把日子过回来了。这就够了。
赵大柱忽然说:“小惠,咱明年再养几头猪吧,多挣点。”
“行。”
“再把菜地扩一扩,多种点菜,吃不完拿去卖。”
“行。”
“念儿明年该上幼儿园了,得攒点学费。”
“行。”
赵大柱低头看她:“你咋啥都说行?”
孙小惠笑了:“你说得对,我就说行。”
赵大柱也笑了,搂紧了她。月光下,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安安稳稳的。屋里传来赵念含含糊糊的梦话,赵老栓的电视还在响。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带着枣花的甜味。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踏实得很。
孙小惠闭上眼睛,心里想,这就是她要的日子。有家,有爱,有奔头。年轻时那些虚荣、浮躁,都在柴米油盐里磨没了。剩下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细水长流的感情。
她握了握赵大柱的手,轻声说:“大柱,咱好好过。”
赵大柱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月亮慢慢移过中天。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日子还会继续,平凡而真实,简单而温暖。
孙小惠知道,她这辈子,值了。
第六章 念儿上学
赵念四岁那年秋天,孙小惠和赵大柱商量着送她去镇上的幼儿园。赵念走路已经稳当了,说话也利索,就是比同龄孩子瘦小一些。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上学,孙小惠这才放了心。
报名那天,孙小惠给赵念穿了件新衣裳,扎了两个小辫,牵着她的手去了镇上。赵念第一次进幼儿园,看见那么多孩子,有点怯,躲在孙小惠身后不肯出来。老师蹲下来哄她,递了个玩具,她才慢慢松开孙小惠的手。
孙小惠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闺女坐在小椅子上,东张西望的,心里又酸又软。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学,她奶奶也是这么站在外面看着。那时候她妈已经改嫁了,她爹在外面打工,是奶奶把她拉扯大的。后来奶奶走了,她连个撒娇的地方都没有。
赵大柱那天特意请了假,在幼儿园门口等着。见孙小惠出来,他迎上去问:“咋样?”
“哭了两声,老师哄好了。”
赵大柱搓着手:“那咱回吧,下午再来接。”
两人往回走,孙小惠忽然说:“大柱,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干。”
“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不是钱的事。念儿上学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我想多挣点,以后念儿上小学、上中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赵大柱想了想:“行,你想干啥就干啥。”
孙小惠在镇上转了两天,最后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就是她以前干过的那家,老板认识她,知道她勤快,二话没说就让她回来了。一个月两千,干六个小时,下午还能接赵念放学。
日子又忙碌起来。每天早上孙小惠送赵念去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上班。下午赵大柱要是回来得早,就去接孩子;要是回来晚,孙小惠下了班去接。赵老栓在老宅看家,喂猪喂鸡,种菜浇园。一家人各忙各的,可晚上总能凑在一起吃饭。
赵念在幼儿园适应得挺快,没几天就跟小朋友们玩到了一块。老师说她虽然走路慢一点,但聪明,学东西快。孙小惠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有一天赵念放学回来,闷闷不乐的,也不吃饭。孙小惠问她咋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搂着孙小惠的脖子说:“妈妈,小朋友说我是瘸子。”
孙小惠心里一紧,抱着闺女:“谁说的?”
“班里的胖胖。”
孙小惠摸着她的头:“念儿不瘸,念儿就是走路慢一点,以后会好的。”
“真的吗?”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念点点头,在孙小惠怀里睡着了。孙小惠看着闺女的小脸,心疼得不行。她知道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可这种事,她替不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跟赵念说,你是好孩子,你跟别人一样。
后来赵大柱知道了这事,第二天特意去幼儿园找了老师。老师批评了那个胖胖,胖胖的家长也道了歉。赵念回来的时候挺高兴,说胖胖跟她说了对不起,还分了她一块糖。
“爸爸去找老师了?”赵念问。
“嗯。”
“爸爸真厉害。”
孙小惠笑了,心想赵大柱这个闷葫芦,为了闺女倒是啥都敢干。
赵念在幼儿园上了两年,越来越活泼。虽然走路还是稍微有点跛,可跑起来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孙小惠和赵大柱带她去省城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注意锻炼就行。两口子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赵大柱给赵念点了碗馄饨,自己要了碗面,孙小惠也点了碗面。三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吃得热热乎乎的。
“大柱,你说咱念儿以后干啥好?”孙小惠问。
“干啥都行,她喜欢干啥就干啥。”
“那要是她想当老师呢?”
“当老师好,斯斯文文的。”
“要是她想当医生呢?”
“也好,治病救人。”
孙小惠白他一眼:“你啥都说好。”
赵大柱嘿嘿笑:“我闺女干啥我都支持。”
赵念埋头吃馄饨,听见这话抬起头,嘴边挂着馄饨皮,傻乎乎地笑了。
赵念六岁那年上了小学。学校在镇上,离家有点远,赵大柱给她买了辆小自行车,每天骑着接送。孙小惠在超市升了组长,一个月能挣三千了。赵大柱在工地上也稳定,一个月五千多。两个人加起来,刨去开销,还能攒下点。
那年冬天,赵老栓病了。先是感冒,后来转成肺炎,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孙小惠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伺候。赵大柱下了工也往医院跑。赵念放学了就去医院看爷爷,趴在床边给爷爷讲故事。赵老栓虽然病着,可看见孙女就笑。
住了半个月院,赵老栓出院了,可身体大不如前。走路得拄拐棍,走几步就喘。孙小惠不让他干活了,做饭喂猪都是她和赵大柱。赵老栓闲不住,坐在院子里择菜,喂鸡。孙小惠看见了也不拦,由着他干点轻活。
有一天晚上,赵老栓把赵大柱和孙小惠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两万来块。你们拿着,给念儿上学用。”
赵大柱不要:“爹,你自己留着。”
“我一个老头子,留钱干啥?”赵老栓把存折塞到孙小惠手里,“小惠,你拿着。这些年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我心里有数。大柱笨嘴拙舌的,可他知道好歹。你俩好好过,把念儿养好,我就放心了。”
孙小惠攥着存折,眼眶红了:“爹,你别这么说,你身体还硬朗着呢。”
赵老栓摆摆手:“人老了,说走就走。我心里明白。你们别难过,我这辈子,值了。大柱他娘走得早,我把大柱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又看着孙女长大。够了。”
赵大柱在旁边闷着头,眼圈也红了。赵念跑进来,爬到爷爷床上,搂着他的脖子:“爷爷,你不要走,念儿还要听你讲故事。”
赵老栓搂着孙女,老泪纵横:“好好,爷爷不走,爷爷给念儿讲故事。”
那天晚上,赵老栓给赵念讲了赵大柱小时候的事,讲了他娘的事,讲了老宅枣树的事。赵念听着听着睡着了,赵老栓也睡着了。孙小惠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退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孙小惠和赵大柱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赵大柱开口:“小惠,咱对爹好点。”
“嗯。”
“以后每天给爹炖个鸡蛋。”
“嗯。”
“让他多活几年。”
“嗯。”
孙小惠靠着赵大柱,听着屋里赵老栓均匀的鼾声,心里想着,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
赵老栓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虽然还是拄着拐,可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了。赵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爷爷,把学校的事讲给他听。赵老栓坐在枣树下,眯着眼听,时不时笑两声。
那年春节,赵大柱把老宅和新房都贴了春联,孙小惠蒸了年糕,炸了丸子。赵念穿了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赵老栓坐在堂屋里,看着儿子儿媳忙活,看着孙女闹腾,脸上的褶子又舒展了。
年夜饭上,赵老栓端起酒杯,说了句:“咱一家,好好的。”
赵大柱和孙小惠也端起杯子:“好好的。”
赵念举着饮料杯子:“爷爷,我也要碰杯。”
赵老栓笑着跟她碰了碰:“念儿也好好长大。”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烟花映亮了半边天。赵念跑到院子里看烟花,孙小惠跟在后面给她披衣裳。赵大柱扶着赵老栓站在门口,老爷子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好,好,日子好。”
孙小惠看着满天的烟花,看着身边的男人和闺女,看着拄着拐棍的公公,心里满了。她想,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从一个好吃懒做的媳妇,到一个能撑起家的女人,她走了很长的路。可这条路,她走对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又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镯子和戒指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笑了笑,转身回屋给赵老栓倒了杯热水。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好。孙小惠知道,她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跟赵大柱一起,把赵念养大,给赵老栓养老。等赵念长大了,她也要把这些故事讲给赵念听。告诉她,你妈年轻的时候也犯过浑,可后来改了,把日子过好了。
这就是日子,有苦有甜,有笑有泪。可只要心里有家,有爱,有奔头,就什么都不怕。
第七章 枣树
赵念八岁那年春天,老宅院子里的枣树出了毛病。先是叶子发黄,后来开始掉,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枣,还没熟就干了。赵老栓着急,让赵大柱请了镇上的农技员来看。农技员围着树转了两圈,扒开树皮看了看,说是树老了,根也烂了,治不好了。
赵老栓听了,坐在枣树底下半天没说话。这棵树是他爹种下的,比他年纪都大。他小时候在树下玩,赵大柱小时候在树下玩,赵念现在也在树下玩。树要是没了,就跟家里少了一口人似的。
赵大柱说:“爹,要不咱砍了重新栽一棵?”
赵老栓摆摆手:“先别砍,再看看。”
可枣树一天不如一天,到了夏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杵在那儿,看着怪可怜的。赵念放学回来,站在树下仰头看,问孙小惠:“妈妈,枣树是不是死了?”
孙小惠摸摸她的头:“树老了,跟爷爷一样,老了。”
赵念跑去问赵老栓:“爷爷,枣树会死吗?”
赵老栓坐在门槛上,叹了口气:“会死。啥都会死。”
赵念不说话了,靠在赵老栓腿上。老爷子摸着孙女的头,眼睛看着那棵枯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段时间,赵老栓精神不太好,饭也吃得少了。孙小惠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炖鸡蛋、熬骨头汤,老爷子吃两口就搁下。赵大柱急得不行,要带他去医院,赵老栓不去,说没病,就是老了。
有一天早上,赵老栓没起来吃饭。孙小惠去屋里叫他,发现他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怎么叫都不醒。赵大柱赶紧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了,把赵老栓拉到了镇医院。医生检查了,说是心肺功能衰竭,年纪大了,器官都老化了,没什么好办法了。
赵老栓在医院住了三天,醒过来一次,拉着孙小惠的手,说了句:“枣树……”然后又昏过去了。
赵大柱守在医院,孙小惠带着赵念回家拿东西。路过院子的时候,赵念跑到枣树下,抱着枯树干,忽然哭了:“妈妈,枣树会不会死?爷爷会不会死?”
孙小惠蹲下来,抱着闺女:“念儿不哭。人都会老,都会走。可他们走了以后,会变成别的东西。枣树要是死了,咱就栽一棵新的,等它长大了,就跟原来的一样。”
赵念擦了擦眼泪:“那爷爷呢?”
“爷爷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风,变成雨,变成天上的星星。你想他的时候,就看看天。”
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
赵老栓在医院撑了五天,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赵大柱和孙小惠都在跟前,赵念也在。老爷子最后看了一眼孙女,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赵大柱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孙小惠搂着赵念,眼泪止不住地流。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爸爸妈妈哭,她也跟着哭。
赵老栓的后事办得简单,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山那边的老坟里,挨着赵大柱他娘。下葬那天,赵大柱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孙小惠拉着赵念也磕了头。赵念把手里攥着的一把枣放在坟前,那是去年秋天树上结的最后几个枣,她一直留着。
“爷爷,我给你带枣了。”赵念小声说。
赵大柱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赵老栓走了以后,家里冷清了不少。赵大柱好几天缓不过来,干活也没精神。孙小惠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催他,每天照常做饭、上班、接送赵念。晚上赵大柱睡不着,她就陪他在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晚上,赵大柱忽然说:“小惠,咱把枣树砍了吧。”
孙小惠看了他一眼:“不砍。”
“都死了,留着干啥?”
“念儿不让砍。她说那是爷爷种的树,留着还能想起来爷爷。”
赵大柱不说话了。月光照在那棵枯枣树上,干巴巴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赵老栓枯瘦的手。
后来孙小惠在枯枣树旁边种了一棵小枣树。赵念每天给它浇水,盼着它快快长大。春天的时候,小枣树抽出了嫩芽,绿油油的,看着喜人。赵念高兴得直拍手:“妈妈,枣树活了!枣树活了!”
孙小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看着旁边的枯树,忽然想起赵老栓说过的话。他说这棵老枣树是他爹种的,比他年纪都大。现在老树走了,新树又种下了,等赵念长大了,这棵树又该陪着她的孩子了。
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跟树一样。老的走了,新的又长出来。日子就这么轮回着,向前走。
赵念九岁那年,小枣树长到了一人多高。春天开了几朵花,夏天结了十几个枣。赵念天天去看,舍不得摘。等到秋天枣红了,她摘了一个,先给赵大柱,又给孙小惠,最后自己吃了一个。
“甜。”赵念眯着眼笑。
孙小惠也笑了,摸了摸闺女的头。她想起赵念小时候,赵老栓抱着她打枣,枣落了一地,赵念捡起来就往嘴里塞。一转眼,闺女都这么大了,公公也走了快两年了。
日子还在继续。赵大柱在工地上从带班干到了小包工头,管着二十来号人,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孙小惠在超市升了店长,一个月四千多。两个人在镇上看了套房子,想攒点钱付个首付,以后赵念上中学方便。可赵念不愿意,说想住在老宅,说这里有爷爷的枣树。
孙小惠和赵大柱商量了,决定先不买房,把老宅再拾掇拾掇,等赵念上了中学再说。赵念高兴得不行,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那年秋天,周红梅来串门,坐在院子里跟孙小惠拉呱。周红梅说:“小惠,你这些年不容易。”
孙小惠笑笑:“谁都不容易。”
“我说真的。你刚嫁过来那会儿,村里人都说你,说你懒,说你不会过日子。现在没人说了,都说你是个好媳妇。”
孙小惠低头纳鞋底,针脚整整齐齐的。她现在做针线活可利索了,一家人的鞋都是她做的。
“嫂子,那会儿多亏你没跟大柱说那件事。”
周红梅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你现在过得好,比啥都强。”
孙小惠点点头。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枣树,枝头上挂着红彤彤的枣,赵念正在树下写作业,小板凳当桌子,一笔一划地写。赵大柱还没回来,应该快了。灶上炖着排骨,满院子都是香味。
“嫂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孙小惠忽然问。
周红梅想了想:“图个踏实吧。有家,有孩子,有口热饭吃。别的都是虚的。”
孙小惠笑了:“是啊,踏实就好。”
周红梅走了以后,孙小惠把排骨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赵念收了作业本,帮忙摆碗筷。赵大柱正好回来,手里提着个袋子,是给赵念买的新书包。
“又买东西。”孙小惠嗔他。
“念儿书包旧了,该换了。”
赵念抱着新书包乐得直转圈。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院子里那棵小枣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月光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一家人的脸上。
孙小惠给赵大柱夹了块排骨,又给赵念夹了一块。赵念说:“妈妈,你也吃。”
“妈妈吃着呢。”
赵大柱闷头吃饭,吃了两碗,搁下筷子:“明天我去把老宅的院墙修修,有几块砖松了。”
“行,我跟你一块去。”
“你在家歇着吧,我自己就行。”
“我闲不住。”
赵大柱嘿嘿笑:“那行,咱一块。”
赵念在旁边接话:“我也去。”
“你去干啥?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我去帮你们递砖头。”
孙小惠和赵大柱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孩子,跟她妈一样,闲不住。
吃完晚饭,赵念去写作业,赵大柱去喂猪,孙小惠洗碗。各忙各的,可都在一个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孙小惠洗着碗,透过窗户看见赵大柱在猪圈那边忙活,看见赵念在堂屋里写字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洗完碗,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小枣树旁边。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还嫩,滑滑的,带着点潮气。她想,等这棵树长大了,赵念也该长大了。到那时候,她就能坐在树下给赵念的孩子讲枣树的故事。讲老枣树,讲赵老栓,讲那些年的事。
孙小惠笑了笑,转身回屋。屋里灯亮着,暖融融的。赵大柱在灶上烧了壶水,喊她泡脚。赵念在堂屋里喊:“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来了来了。”
孙小惠应着,脚步轻快地进了屋。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叶子闪着银光。这个家,这些人,这些事,都好好的。日子还在继续,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好。
这就是孙小惠的日子。从一个厚脸无耻的女人,到一个撑起家的女人,她走了很长的路,吃了很多苦。可她从来没后悔过。她知道,这就是她要的日子,有家,有爱,有念想。
她进了屋,接过赵念的作业本,坐在灯下给她讲题。赵大柱泡好了脚,在旁边擦脚。电视还开着,放着天气预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谁家的灯还亮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好好的。
孙小惠讲完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赵老栓坐在中间,赵大柱和孙小惠站在两边,赵念在前面举着个枣。老爷子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孙小惠看着照片,心里说,爹,你放心,这个家,我替你守着呢。
她合上作业本,摸了摸赵念的头:“写完了吧?洗脚睡觉。”
赵念应了一声,跑去倒洗脚水。赵大柱已经上了床,打起了鼾。孙小惠关了电视,关了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落在地板上,落在柜子上那对银镯子旁边。
孙小惠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送赵念上学,去超市上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踏踏实实的。
她翻了个身,握住赵大柱的手。赵大柱在梦里嗯了一声,攥紧了她的手。窗外的枣树沙沙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孙小惠也睡着了。嘴角带着笑,梦里都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