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礼在邮币卡市场摆摊，摆了快二十年。
他的摊位在市场二楼最里头，靠墙一排玻璃柜台，里头码着各式各样的纪念币。有整卷没拆封的，有单枚装盒的，有带证书的，也有就那么搁在塑料圆盒里的。
柜台前面搁着一张旧折叠椅，椅面上铺了块棉垫子。他每天在那儿坐七八个小时，等主顾上门。
可这几年，上门的人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天能出几十枚，赶上生肖币发行，柜台前能挤得下不去脚。现在倒好，有时候一整天就卖出去两三枚，还是那种面值五块、卖八块的小东西。
周明礼不急。他干了这行快二十年，见过涨，也见过跌。纪念币这东西，跟股票不一样。股票跌了是割肉，纪念币跌了，顶多是压在柜子里多放几年。
可有一件事，他琢磨了好几年也没想通。
不是价格跌了，是没人要了。
跌价他不怕。好东西跌了早晚涨回来。可他发现，现在的问题不是东西好不好，是没人关心这东西纪念的是谁。
去年秋天，市场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挨个摊位逛。
逛到周明礼这儿，停下来，往柜台里扫了一眼。
“老板，有航天币吗？”
周明礼说有，从柜台里翻出一枚，2015年发行的，中国人民银行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品相好，原盒原证。
年轻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了句：“这个纪念的是啥？”
周明礼说：“航天事业。纪念中国航天工业创建四十年。”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币放回柜台上，又扫了一眼，问：“那这个呢？”
他指的是旁边一枚孙中山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纪念币。
周明礼说：“孙中山。”
年轻人拿起来看了看，问：“值多少钱？”
周明礼报了价。年轻人皱了皱眉：“这么便宜？那没啥收藏价值吧。”
说完把币放下，转身走了。
周明礼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扶梯口，心里堵了一下。
他想叫住那个年轻人，跟他讲讲航天币的故事。讲讲1986年航天工业部成立那会儿，中国连一颗通信卫星都没有。讲讲这枚币上那架航天飞机，是照着东方红一号卫星的造型改的。
可年轻人问的不是故事。
问的是“值多少钱”。
周明礼年轻时候收纪念币，第一个带他入行的老师傅姓卢，在邮币卡市场干了三十多年，前年走了。
卢师傅有一句话，周明礼记了半辈子。
“这柜台里摆的，不是金属片，是历史。你收一枚币，得先问问自己，你敬不敬重它纪念的那个人、那件事。你不敬重，就是囤了一堆铁疙瘩。”
周明礼刚入行那会儿，卢师傅指着柜台里一枚纪念币问他：“你知道这枚币纪念的是谁吗？”
周明礼看了看，币面上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留着胡子。
“不知道。”
卢师傅把那枚币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讲了一个下午。
“这是詹天佑。修京张铁路那个人。你想想，一百多年前，中国人自己修第一条铁路，外国人等着看笑话。詹天佑带着人，用最笨的办法，把铁路修成了。”
“这枚币，是中国人民银行1987年发的。那会儿我还年轻，排了一宿的队才买到。买回来不是为卖，是为搁在家里，看着它，想想那个人。”
周明礼后来把卢师傅那枚詹天佑币接了过来。
搁在柜台最里头那格，标价不低，但从来不主动推销。
有人问价，他就讲一段詹天佑的故事。讲完了，对方要是眼睛亮了，价钱好商量。要是没反应，他就把币收回去，说一句“我再搁搁”。
有一年冬天，市场里来了个中年男人，在周明礼摊位前站了快半个小时。
他看中的是一枚1993年发行的纪念币，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
周明礼报价，中年男人没还价，直接掏钱。
周明礼有点意外。这年头，不还价的人不多了。
他把币用软布擦了擦，装进塑料盒里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你收这个，是自己留着还是送人？”
中年男人把盒子揣进怀里，说：“给我爸。他快八十了，年轻时候当过兵。”
周明礼问：“你爸知道这币？”
男人笑了笑：“知道。他念叨了好几年。说当年毛主席走的时候，他在部队里哭了一整天。后来每次看到有关毛主席的东西，他都要买回来搁着。家里摆了一柜子。”
周明礼把找零递过去，中年男人接了，说了声谢谢。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老板，我跟你说个事。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他问我，爷爷为啥那么敬重毛主席。我说，因为毛主席让咱家翻了身。我儿子问，怎么翻的身？我说，你太爷爷那辈是佃户，租人家的地种，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白面。是毛主席那辈人，把地分给了咱家。”
男人顿了顿，又说：“我儿子听完，没说话。过了几天，他跟我说，爸，你那个纪念币，给我留一枚，我长大了也要收着。”
周明礼那天收摊之后，没有马上回家。
他把柜台里的币一盘一盘拿出来，擦了擦，又摆回去。
擦到那枚詹天佑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币面有点氧化了，边缘泛着暗红色。他拿软布轻轻蹭了蹭，蹭不掉。
他想起卢师傅当年说的话：“这币啊，氧化了才好看。新的时候跟铁片子似的，放几年，颜色沉下去，才有分量。”
周明礼把币放回柜台最里头那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忽然觉得，卢师傅说的不只是币。
这些年市场不景气，他其实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纪念币这东西，不怕没人买，就怕没人问。
有人问价，那是买卖。
有人问故事，那才是收藏。
去年秋天那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问的是价。周明礼报了个数，年轻人嫌便宜，觉得没收藏价值。
可周明礼柜子里那些最值钱的币，当年发行价都不高。
贵的是后来。后来有人知道了它纪念的是谁，那东西就沉了，重了，值钱了。
今年春天，周明礼的摊位上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穿件亮色卫衣，背了个单肩包。
他没问价格，开口就问了一句：“老板，你这些币，有没有哪一枚是你最舍不得卖的？”
周明礼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从柜台最里头那格里拿出那枚詹天佑币。
小伙子接过去看了看，币面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留着胡子，旁边刻着一行小字：“詹天佑诞辰一百周年纪念”。
小伙子问：“詹天佑是谁？”
周明礼给他讲了一遍。
从京张铁路讲起，讲青龙桥车站的“人”字形铁路，讲詹天佑带着工人凿隧道，讲那个年代外国人怎么看不起中国人，讲詹天佑怎么把事干成了。
小伙子听完，把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问：“背面这个图是什么？”
周明礼说：“八达岭隧道。詹天佑修的。”
小伙子把币搁在柜台上，想了想，说了句：“我收了。”
周明礼报了价，小伙子掏手机扫码，利索得很。
周明礼把币装好递过去，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年纪轻轻，怎么想起收这个？”
小伙子把盒子揣进兜里，笑了一下。
“我学土木工程的。我们老师上课讲过詹天佑。说当年人家用最笨的办法，修了咱中国人第一条自己修的铁路。我们老师说，搞工程的，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他拍了拍兜里的盒子，又说：“这枚币我搁宿舍桌子上。下次有人问我这是谁，我就给他讲一遍。”
周明礼那天收摊之后，去隔壁摊位上买了半斤酱牛肉，回家喝了二两酒。
他把这事讲给老伴听。
老伴说：“那小伙子以后会常来吧？”
周明礼摇头：“不一定。但他记住詹天佑了。”
老伴说：“那你这币就没白卖。”
周明礼把酒杯放下，想了想，说了一句。
“纪念币纪念币，纪念的是人。人不被记住，币就不值钱。人被记住了，币才活过来。”
各位朋友，你收过纪念币吗？你留着它，是因为觉得它值钱，还是因为它纪念的那个人、那件事，在你心里有分量？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