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80年，72岁的颜真卿跪在自家刚修好的家庙前。碑是他写的，额上的字是李阳冰题的，后世管这叫“双璧”。老头儿挺得意，以为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可他不知道四年后自己会死得多惨。

当时的朝廷乱成一锅粥，宰相卢杞看他不顺眼。为啥呢？就因为颜真卿太刚了，刚得让小人心慌。卢杞这人有个特点——凡是他爹当过大官的，他都要报复。颜真卿当年做过他爹的下属，按说该巴结着点儿，可这老头偏不，见了卢杞照样板着脸。

机会来了。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了，叛军人不少，朝廷有点虚。卢杞笑眯眯地跟皇帝说：“派颜真卿去劝降吧，他威望高，往那儿一站，叛军自己就散了。”

谁不知道这是让他去送死？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吭声。

有个叫李勉的大臣觉得太过分了，私下上书说“丢一个元老，是国家耻辱”，可皇帝不听。74岁的老头就这么上路了，临走前朋友劝他别去，他就回了一句：“君命可避乎？”

这句话后来被人夸了几百年，可在当时听起来就像在交代后事。

李希烈一开始还想收买他。叛军大帐里摆了好酒好菜，李希烈让人把颜真卿围起来骂，又想让他当宰相。老头站在那儿，字字咬死：“我来传旨的，你受不受降？”

李希烈下不来台，把他关进囚室。隔壁关着的是已经被杀的李元平——这个人之前也是唐朝官员，投降了叛军。李希烈故意让李元平去劝颜真卿，颜真卿当场骂他“叛贼”，把李元平骂得灰溜溜走了。

关了一年多，李希烈各种手段用尽。有一次在院子里堆了柴火点上火，威胁说不投降就烧死。颜真卿自己就往火堆那边走，把叛军都吓傻了。

他说过一句话：“死生有命，何必多端！”意思是少废话，要杀要剐随便。

他大概忘了家庙碑上写过，他这一辈子最崇敬的堂兄颜杲卿，就是在安史之乱中被叛军抓住，当面被砍了头，儿子也被杀了，全家死了三十多口。颜杲卿死前骂叛贼骂到舌头被割断，含混而死。

他们家，好像就是这么死人的。

784年，李希烈终于没了耐心。派人去勒死他的时候，颜真卿说了一句：“何必这么费劲，给我一把剑就行。”

来人没敢，还是用的白绫。

老头死的时候76岁。讽刺的是他死了不到半年，李希烈就被自己部下给杀了。叛乱平定那天，要是他还活着该多好——可他不死，也就不是颜真卿了。

现在去西安碑林，还能看到那块《颜氏家庙碑》。很多人看不懂，觉得这字写得笨笨的，没有《多宝塔》好看。可你想想44岁写《多宝塔》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热血青年，72岁写家庙碑时他已经见过安史之乱、死了堂兄、被贬了无数次、又被皇帝召回来，最后还被自己人坑死了。他觉得好看还重要吗？

这块碑后世评价很高，清代的孙承泽说“一生耿耿大节，已若显质之先人”——意思是他的骨头，已经明明白白写给祖宗看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得去送死，答案不在784年，在他72岁跪在家庙前落笔的那一刻就写好了。

那个姓卢的宰相，史书写他“容貌狰狞”，可长得丑不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后，颜真卿的碑还在。而他自己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留下来。